第七十三章：灭口
1
第二天下午，阿青出门了。
走之前扔下一句话：“老鬼那边传话，让你躲好。别动。”
王陆没说话，继续靠墙坐着。
阿青看了他一眼，推门出去。门关上的时候，插销发出吱呀一声响，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落了一块光斑，慢慢移动着。光线里有灰尘在飘，细细的，亮晶晶的，像活的。
王陆盯着那块光斑，看它从左边移到右边，又从地上移到墙上。
“老鬼让躲，你就真躲？”毒爷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？”
王陆没理他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没跳。
脑子里想着马国栋。想着老猫那个摊子。想着那扇门，那条巷子，那个平头男。
今晚，还会发生什么？
他把心力送进去，铜钱在手心里慢慢转动。一圈，两圈，停住。又转一圈，又停住。
“练功？”毒爷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时候练功，你心态倒是好。外面有人要找你，你在这儿转铜钱。”
王陆没说话，继续盯着铜钱。
光从手心渗出来，围着铜钱慢慢转。他想起那天晚上打架时那两个人的光，一个往左边涌，一个往右边涌。
如果当时看错了，会怎么样？
他闭上眼，在脑子里又打了一遍。
2
天黑下来。
阿青没回来。
王陆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。
外面很静。偶尔有脚步声，走远了。狗叫了几声，又停了。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，闷闷的。
他拉开门，闪出去。
“又去？”毒爷问。
“看看。”
“万一老鬼的人看见你……”
“不让他们看见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？每次都说‘看看’，每次都没事，但万一这次出事呢？”
王陆没理他，贴着墙走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，没有灯。两边是高墙，墙上爬着枯藤，枯叶在风里沙沙响。脚下坑坑洼洼，踩到水坑里，溅了一腿泥。他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想起什么，停下来听了一会儿。
身后没声音。
他继续走。
3
走到夜市场那条街，人还是那么多，摊子还是那么挤。
卖烤串的冒着烟，炭火烧得通红，油滴上去滋滋响，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卖包子的蒸笼一打开，白雾往上冲，包子香混在空气里。卖衣服的扯着嗓子吆喝，手里拿着件花衬衫抖来抖去。人挤着人，走不快，到处都是说话声和讨价还价声。
他没进去，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。旁边是一根电线杆，上面贴满了小广告，一层叠一层。
从这个角度，能看见老猫的摊子。老猫已经来了，还是那件旧棉袄，坐在那儿低着头，像一截枯木头。面前摆着那些旧碗旧书，和前几天一模一样。
王陆盯着那个方向。
“马国栋今晚会来吗？”毒爷问。
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万一他半夜才来呢？”
“那就等到半夜。”
“你这耐心，我服。”
4
等了一刻钟。
人群里挤过来一个人。
不是马国栋。是个瘦高个，穿着黑衣服，走得快。他穿过人群，像条鱼一样灵活，肩膀一偏一偏的。
他走到老猫摊子前面，蹲下，说了几句话。
老猫抬起头，往四周看了一眼。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，王陆往后缩了缩，隐到电线杆后面。
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老猫。灰色的布包，巴掌大，和前几天的差不多。
老猫接过去，飞快地揣进怀里。动作快得像做了几百遍。
“不是马国栋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说话，盯着那个人。
那人站起来，没往人群里走，往旁边一条巷子走。
王陆跟上去。
5
巷子很窄，没有灯。两边是高墙，墙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的砖。墙上爬着枯藤，枯叶在风里沙沙响，在夜里听起来像有人在说话。
王陆放慢脚步，贴着墙走。脚下踩着碎石子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他尽量放轻，但没法完全没声。
前面那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，很轻，但能听清。他走得稳，不快不慢，像对这条路很熟。
跟了五分钟，那人拐进另一条巷子。
王陆跟到拐角，先听了一会儿。没声音，才探出头。
巷子里站着另一个人。
平头男。
就是那天晚上从那扇门里出来的那个。还是那件灰色夹克，还是那张脸，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他靠着墙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没点。
6
瘦高个走过去，和平头男站在一起。
两人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。街上偶尔有车经过，发动机声盖过他们的话。还有风吹过枯藤的声音，沙沙响。
王陆竖起耳朵，往前挪了两步。脚踩到一块碎瓦片，他僵住，等了几秒。那两人没察觉。
“东西拿到了吗？”平头男问。他的声音很沉，像石头砸在地上，闷闷的。
“没。他今晚没来。”瘦高个的声音尖一点，带着点紧张，像是在怕什么。
平头男沉默了一下。那几秒钟很长，长得王陆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“马爷说了。”平头男开口了，声音更沉了，“他要是敢不来，就别让他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。”
王陆心里一跳。
马爷。
“城外已经派人盯着了。”瘦高个说，声音里带着点庆幸，“他跑不掉。”
平头男点点头，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揣回兜里。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瘦高个往四周看了一眼，也走了。
7
巷子里空了。
王陆靠在墙上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后背全是汗，衣服贴在身上，凉飕飕的。
“马爷要杀他。”毒爷说。语气里没意外，像是在确认。
“嗯。”
“账本呢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马国栋手里有账本。马爷想要。所以才让人盯着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他在城外等着。不管马国栋去不去夜市场，都跑不掉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条空巷子，想着平头男那句话：别让他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。
马国栋今晚，不管去哪儿，都跑不掉了。
他转身，往回走。
8
回到小屋，阿青还没回来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没开灯。王陆摸到墙边坐下，把那枚铜钱拿出来。
没跳。
窗外偶尔有车经过，灯光从窗户扫过，又暗下去。
“你说马国栋今晚会去夜市场吗？”毒爷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去了，马爷的人就在那儿等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是不去，城外也有人等着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街上很静，只有风吹过枯藤的声音。
马国栋今晚，死定了。
9
天亮之后，阿青没回来。
中午，也没回来。
王陆坐不住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没人，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晒太阳。猫眯着眼，尾巴偶尔摇一下。
他拉开门，闪出去。
往茶馆走。
10
茶馆里人不多，几个老头在下棋。棋子敲在棋盘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偶尔有人骂一句“臭棋”。电扇吱呀吱呀转着，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，在空荡荡的屋里转来转去。
王陆找了个角落坐下，要了杯茶。茶是粗茶，泡得发黑，他没喝，就那么端着。
旁边桌上，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？老鬼那边出事了。”一个穿蓝衣服的说。他四十来岁，脸圆圆的，手里拿着一根烟。
“什么事？”另一个问。瘦一点，穿着灰衣服。
“马国栋死了。城外发现的。”
王陆端着茶杯，没动。
“谁杀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身上钱都没了，可能是劫财。”
蓝衣服的摇摇头，吐出一口烟。
“劫财？他那个人，钱都藏得死死的，身上能有多少？”
“那你说怎么回事？”
“谁知道。反正死了就死了，老鬼那边乱着呢。我早上看见他那边的人，脸色都不对。”
11
王陆把茶杯放下，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走出茶馆，阳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，站在街边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和昨天一样。卖包子的还在吆喝，卖水果的还在蹲着，没人知道昨晚死了人。
他往回走。
回到小屋，把门关上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
它在跳。
轻轻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马爷杀的。”毒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账本呢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马国栋死了。
账本在哪儿？
老鬼知道马国栋手里有账本吗？
马爷拿到了吗？
他不知道。
12
他靠着墙，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进来，在地上落了一块光斑。
和昨天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等阿青回来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问他账本的事。”
“他能知道？”
“他在城西跑腿，知道的多。”
“行。”
王陆没再说话。
他盯着地上那块光斑，看它慢慢移动。
马国栋死了。
账本在哪儿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事还没完。
他把那枚铜钱握紧，感受着它一下一下的跳动。
比之前重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