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：灰七来了
半妖那边安顿下来之后，王陆连着几天没出门。
不是不想出，是觉得该歇歇了。前一阵子又是救人又是打架，胳膊上的伤刚好利索，肩膀偶尔还会酸。他想躺几天，什么都不干。
早上睡到自然醒，中午下楼吃碗面，下午在阳台上发呆，晚上看看月亮。练功也不急，心石握在手里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探着。日子像村口那条河，慢慢流，不着急。
银边草长得挺好。三棵，排成一排，新叶子又宽了一点，晚上的光比以前更亮了。他每天浇一次水，偶尔跟它们说两句话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正坐在阳台上握着心石发呆。
阳光很好，晒得人暖洋洋的。楼下有人在吵架，远远的，听不清吵什么。野猫蹲在对面墙头舔爪子，舔了几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舔。
他眯着眼，快要睡着的时候，一低头，看见楼下蹲着一个小小的灰影。
灰七。
她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。阳光照在她身上，灰色的毛泛着一层淡淡的光。
王陆愣了一下，然后冲她招招手。
她站起来，钻进楼里。
一分钟后，门口响起轻轻的抓门声。
王陆打开门。
灰七站在那儿，小小一只，刚到他的膝盖。毛色浅灰，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，耳朵尖尖的，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。
她仰着头看他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想你了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灰七也不多说，从他旁边挤进去，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轻轻的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看看桌上的石头，看看墙上挂着的布袋，看看角落里堆着的衣服。最后在阳台门口蹲下来，看着那三棵银边草。
银边草发着微微的光，叶子比上次她来时又宽了。
“它们又长大了。”
王陆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嗯。”
灰七盯着银边草看了一会儿，耳朵动了动。
“它们晚上更亮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晚上月亮照的。”
灰七歪了歪头，像在想什么。
看了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那根骨头，埋了。”
王陆看着她。
灰七没回头，还是盯着银边草。
“姐姐说，埋在槐树底下。让她回家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她是谁？”
灰七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姐姐说是以前的一个妖，很厉害。后来死了，骨头被人偷走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灰七又把头转回去，看着银边草。
“姐姐认识她。我不认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姐姐说，她死的时候，我还没出生。”
王陆喉咙动了动。
灰七说：“姐姐说，她以前也种过东西。后来不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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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慢慢往西移，阳光从阳台照进屋里，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灰七就那么蹲着，不说话。
王陆陪着她蹲着。
楼下吵架的声音停了，野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偶尔有人走过，脚步声轻轻的。
过了很久，灰七突然问：“你那些半妖，还好吗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灰七嗯了一声。
“我听说了。”
王陆看着她。
灰七说：“阿青说的。说他们开始找活儿干了，还种了菜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老蔫种的。”
灰七歪了歪头。
“老蔫是谁？”
“一个半妖。不爱说话，会种菜。”
灰七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灰七站起来，抖了抖毛。
“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他。
“下次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？”
灰七转过头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那根骨头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灰七看着他。
“姐姐说，埋在那儿了。我想去看看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灰七推开门，钻进巷子里。
王陆站在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阳光照在地上，灰七的影子早就没了。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，卷起几片枯叶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关上门，走回阳台。
在银边草旁边坐下。
三棵草发着光，安安静静的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那个妖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灰三认识她。灰七不认识。”
毒爷没说话。
王陆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妖的骨头埋下去，算是回家了。”
“对妖来说，是这样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想起灰七刚才的样子——蹲在那儿，盯着银边草，说那些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难过，不是好奇，是别的。
他说不清。
“妖和人不一样。”毒爷说，“但有些地方，一样。”
晚上，王陆去老槐树那边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照得那棵老槐树一片银白。树根底下那个洞口，被干草堵着，看不清里面有没有光。
灰三不在。
他站在树根底下，看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，树叶沙沙响。
他想起灰七说的话——埋在槐树底下，让她回家。
那根骨头，就在这附近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。
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不进去看看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摇摇头。
“改天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，月亮很亮，照得巷子一片银白。
他走在巷子里，踩着月光，一步一步的。影子被拉得很长，跟着他走。
路过仓库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门缝里透出光，昏黄的，是油灯的光。里面有人在说话，豁牙在唱歌，五音不全的调子飘出来。麻雀在笑，石头在骂，豆芽不知道在说什么，声音细细的。水桶和拐子好像在吵架，老蔫没声音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豁牙唱完了，大家在鼓掌。麻雀说了什么，大家又笑。
他转身走了。
“不过去看看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回到家，他在阳台上坐下。
银边草发着光，月亮照着，一切都安安静静的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
它在跳，轻轻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像心跳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，烧烤摊的烟升上去，有人在巷子里吵架，有小孩哭，有狗叫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他把铜钱收好，看着月亮。
灰七下次来，会带他去看那根骨头。
他不知道那根骨头长什么样，不知道那个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。
但他知道，它埋在那儿了。
回家了。
“毒爷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妖会想家吗？”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吧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看着远处的灯火，想着灰七说的话。
姐姐认识她。我不认识。
那个妖，灰三认识，灰七没见过。
妖的记性真好。
月亮又亮了一点。
银边草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王陆坐在那儿，没动。
脑子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想。
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
灰七的眼睛，那根骨头，灰三蹲在树根上的样子，半妖们在仓库里唱歌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。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