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：探自己（续）
连着几天，王陆都在阳台上坐着。
握着心石，往里探。空的，还是空的。那团雾在转，一圈一圈的，但什么都探不到。太阳升起来，落下去。银边草的光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他就那么坐着，像那三只灰狗蹲在废品站门口一样，一动不动。
有时候楼下有人经过，抬头看他一眼，又走开。野猫从墙头跳下来，蹲在对面舔爪子，舔完了抬头看看他，见他不动，自己走了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“你搁这儿修仙呢？”毒爷忍不住了。
王陆没理他。
“第四天了。你知道第四天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王陆终于开口。
“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你这四天什么都没干。我那十八任宿主里，最懒的那个也就躺了三天。”
王陆把心石放下，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我想探进去。”
“想有什么用？你越急越探不进。探别人是往外送，探自己是往里看。往里看这事儿，越使劲越看不清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毒爷叹了口气。
“老周说的对，人最难的就是看自己。你越使劲，它跑得越快。”
下午，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，把人和房子的影子都拉得老长。
王陆去废品站。
老周还是老样子，坐在躺椅上，手里拿着报纸。那三只灰狗蹲在脚边，眯着眼打盹，偶尔摇一下尾巴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去看报纸。
“练得怎么样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老周转过一页报纸。报纸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急什么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没再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把报纸放下，拿起烟杆，装烟丝，压了压，点上火，抽了一口。烟雾慢慢飘上来，被阳光照成淡蓝色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探不到吗？”
王陆看着他。
老周转过头，吐出一口烟。
“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”
从废品站出来，王陆往仓库那边走。
走到巷口，他停下来。
老孙还在修鞋，低着头，一针一线。旁边那盏小灯已经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。
王陆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。
“又去废品站了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补完一只鞋，放下，拿起另一只。
“那老头又让你想事儿了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孙也不问了，继续补鞋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
“想不明白就别想。越想越乱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“您年轻的时候，想过自己吗？”
老孙手上的活儿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补鞋。
“想过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老孙把鞋补好，放下，抬起头看着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那些皱纹很深。
“后来发现想明白了也没用。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。”
晚上，王陆又坐在阳台上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银边草发着光。三棵，排成一排，新叶子又长出来两片。风一吹，叶子轻轻晃，光也跟着晃。
他把心石握在手心，闭上眼。
这次他没急着往里探，就让它自己走。
心力慢慢送进去，像水一样流。那些雾围过来，一圈一圈地转，像活的东西，在他周围游动。
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。
不是真的沉，是那种——像往井里看的感觉。越来越深，越来越黑，四周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他自己。
他继续往下沉。
不知道沉了多久，突然，脚踩到地了。
不是真的地，是一种感觉。他站在那儿，四周还是黑的，但黑得不那么深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个影子。
就在前面不远处，模糊的，看不清是谁。
但那影子在动，朝他走过来。
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他想看清，但怎么也看不清。那影子像隔着一层雾，怎么都看不透。
影子越走越近。
他心跳快了，手心开始出汗。
走到面前的时候，影子停住了。
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王陆睁开眼。
心石在手心里发烫，烫得几乎握不住。手心全是汗，后背也湿了一片。
他喘着气，看着那块石头。
月亮还是那么亮，银边草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发着光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看见了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点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谁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看不清。”
毒爷没说话。
王陆看着心石，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影子。
它是谁？
为什么站在那里看着他？
“那是你自己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愣住了。
“你看见的是你自己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心石，那些雾还在转，一圈一圈的。
那个影子是他自己？
怎么可能？
他明明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因为你不想看清。”毒爷说，“人都有不想看见的东西。自己最清楚。”
王陆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你还没准备好。
准备好什么？
准备好看见自己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那个影子在那儿。
等着他。
他把心石举起来，对着月亮看。
半透明的，里面那些雾还在游，一圈一圈的。那个影子不见了，但他知道它还在。
就在那些雾后面。
等着他下一次探进去。
“明天还练吗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点点头。
“练。”
“不怕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有点。”
“那还练？”
王陆把心石收好。
“练。”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。
烧烤摊的烟升上去，有人在巷子里吵架，有小孩哭，有狗叫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王陆知道，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看见了自己。
虽然看不清，但看见了。
那个影子，是他的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屋里。
躺下之前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那个影子，他一定会看清。
不管它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