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:夜袭(下)
第三十二章:夜袭(下)
从那个男人家出来,王陆没直接回去。
他站在巷子里,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斜斜地照在上面,那些潦草的字迹像是被晒得发白,一笔一划都在往下沉。
他把纸条折好,揣进兜里。
“回去吗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去老太太那边。”
他又敲响了老太太家的门。
这次开门比上次慢。门开了一条缝,老太太从缝里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是别的。
“还有事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把门拉开,让他进来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旧沙发,老电视,角落里那个用红布遮着的神龛。但王陆注意到茶几上放着那个小布袋——银边草的粉末,还没用。布袋口开着,里面的银色粉末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闪闪发亮。
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他。
“查到了?”
王陆在她对面坐下,摇摇头。
“找到一个写纸条的。但他也只是拿钱办事,没见过人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
王陆看着她。
“您知道是谁,对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王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那个神龛前面。她伸出手,把红布掀开。
神龛里供着一块牌位,上面刻着几个字。王陆没看清,但他看见牌位前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,炉里有新烧过的香灰,还有半截没烧完的香,青烟细细地往上飘。
老太太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。
“我儿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王陆喉咙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死的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王陆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看过了。
“我孙子被人打成这样,也是因为那件事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太太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没看他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“我儿子以前也是干这行的。比你早,比老周早,比这片地界的很多人都早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他得罪了人。不是一般的得罪,是那种……不死不休的。”
王陆听着。
“那人让人打他,他扛住了。后来那人又让人打他儿子,他儿子没扛住。”
老太太指了指楼上。
“就是那个躺着的。”
王陆喉咙发紧。
“三年前,我儿子死了。那人还不放过,要让我孙子也死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在走,咔嗒咔嗒的。
老太太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让你管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太太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窗外是一条巷子,有人在走,有小孩跑过去,有狗在叫。什么都和平时一样。
“那人不是你能惹的。我也惹不起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王陆。
“你把药送来,已经够了。剩下的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王陆看着她。
“您有什么办法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从老太太家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王陆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是木头的,旧了,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和这条巷子里很多门一样。
但门后面那个人,不一样。
他往回走。
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,光线越来越暗。有野猫从他脚边窜过去,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。
走到巷口,他停了一下。
老孙的修鞋摊还在。
老头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补一双皮鞋。旁边那盏灯已经亮了,是一盏老式的台灯,用一根电线从旁边的小卖部接出来。灯光昏黄,照着他和他那个破摊子,照着他那双手上厚厚的老茧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。
“有事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孙大爷,您知道三年前,这边死过人吗?”
老孙手上的活儿停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然后继续。
针线穿过皮子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“问这个干嘛?”
王陆把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。
老孙听完,没说话。
他补完那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那只鞋破得更厉害,鞋帮都快掉了。他看了看,开始穿针引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那家的事,我知道。”
王陆等着。
老孙看着他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比老太太的还深。
“那人不是你能惹的。我也惹不起。老周也惹不起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老周也惹不起?
老孙低下头,继续补鞋,一下一下的。
针线走得还是那么稳,但王陆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那人是外面来的。有背景,有势力,有钱。他想让谁死,谁就活不了。”
王陆喉咙发紧。
“那老太太的孙子……”
老孙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孙低下头,继续补鞋。
“你那草,能续命。但续得了一时,续不了一世。”
王陆站起来,往回走。
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他踩着影子走,一步一步的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自己的阳台。
银边草在那儿,发着微微的光。三棵,排成一排。
他上楼。
那扇被踹坏的门还歪着,用椅子顶着。他把椅子挪开,推门进去。
屋里没动过,和早上一样。桌上的东西还在,墙上的坑还在,地上的碎木屑还在。他那件被刀划破的衣服扔在椅子上,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他走到阳台,在银边草旁边坐下。
三棵草发着光,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把那三枚铜钱拿出来,并排摆在面前。
月光照着它们,旧的,磨得发亮。中间的方孔透过去,能看见银边草的光。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那个躺着的年轻人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还有一口气。我给了草,他能续命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续完以后呢?”
毒爷没说话。
王陆看着那三枚铜钱。
老孙给的,老郑给的,还有那枚要还给陈远的。
他突然想起老孙说的话——能活一天是一天。
这话他听过很多次。老周说过,毒爷也说过。但这一次,听着不一样。
这一次,那个人真的只能活一天是一天。
“你帮不了他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说话。
“你连自己都保不住。”
王陆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伤,是昨晚那刀划的。已经结痂了,但一握拳还会疼。他握了一下,果然疼。皮肉扯着痂,有点痒,有点疼。
“老太太让你别管,是对的。”
王陆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。烧烤摊的烟升起来,有人在巷子里吵架,有小孩哭,有狗叫。都和平常一样。
他看着那些灯火,想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。
他没见过他睁眼的样子。
不知道他笑起来什么样。
不知道他以前爱吃什么、爱去哪儿、有什么朋友。
只知道他不想死。
只知道他躺在床上三个月了,还有一口气,还在挣扎。
王陆开口了。
“毒爷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要是非管呢?”
毒爷没说话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月亮移过两棵银边草。
久到远处的吵架声停了,小孩不哭了,狗也不叫了。
那个烟酒嗓才响起来。
“……那就管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反正你也不听劝。”
王陆笑了。
他站起来,把那三枚铜钱收好,挂回脖子上。
银边草在他身后发着光。
他看着远处城中村的灯火,想着那个躺着的年轻人。
他没见过他。
但他不想让他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