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:老猫
第二天下午,王陆在街角那家茶馆等阿青。
茶馆不大,门脸灰扑扑的,招牌上“春风茶馆”四个字掉了两个,剩下“风茶”歪歪扭扭挂在那儿。门口挂着半截竹帘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里面摆着五六张破桌子,漆都磨没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几个老头在里边喝茶下棋,棋子敲在棋盘上,啪嗒啪嗒的,时不时有人骂一句“臭棋”。茶叶沫子的味道混着烟味,飘得满屋都是,墙角那台老电扇吱呀吱呀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王陆要了杯茶,坐在靠门的位置。茶是粗茶,泡得发黑,喝起来有点涩,他没在意,端着杯子慢慢喝,眼睛看着街上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卖包子的推着车过去,蒸笼里冒着热气,香味飘过来。卖水果的蹲在路边吆喝,面前摆着几筐苹果橘子,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。几个小孩追着跑,手里举着糖葫芦,笑声洒了一路。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去,后座绑着一大捆青菜,差点刮到路边的老太太。
等了半个时辰,阿青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,袖口磨得发白,戴着一顶旧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半张脸。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,脚底下还绊了一下门槛,差点摔个跟头。
王陆看着他坐下。
“你这朋友,戏有点多。”毒爷说,“每次出场都跟做贼似的。”
王陆没理他。
阿青压低声音:“找我什么事?”
王陆把那栋楼的位置说了,又把那老头的样子描述了一遍。
“瘦,颧骨高,眼睛小,眼窝深,嘴唇薄,脸色灰。穿一件旧棉袄,脏得看不出颜色。在夜市场卖旧货。每天晚上八点左右,马国栋去找他。”
阿青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伸手去端茶,端起来又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老头……”
他想了想。
“我好像听过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阿青端起茶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,赶紧把杯子放下,用手扇了扇嘴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确定那几个老头都在专心下棋,没人注意他们,才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。
“外号叫老猫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阿青继续说:“城西这边,做黑市生意的都知道他。专门收东西,不问来路,给钱就收。什么都收,旧货、法器、消息,只要值钱,他都收。有时候还帮忙牵线,这边有人要卖,那边有人要买,他中间过一手,抽个成。”
王陆问:“他在帮谁做事?”
阿青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他就是个中间人。上头有人,下头也有人,他自己就是个过手的。有人说他背后有靠山,有人说他就是单干。谁也说不清,他也不让人说清。”
他顿了顿,又端起茶喝了一口,这回小心了,慢慢抿。
“但那老头滑得很。盯他的人不少,没一个能抓住他。你想查他,得小心点。别看他穿得破,那都是装的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阿青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马国栋去找他,给了个布包?”
王陆点点头。
阿青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。电扇吱呀吱呀转着,吹过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绺。
“那东西……可能是账本,也可能是别的。”
他看着王陆。
“马国栋最近日子不好过。老鬼盯他盯得紧,他那摊子上的事,我多少也听说过。有人传他账上亏空,有人说他吃里扒外。他要转移什么东西,找老猫最合适。老猫不问来路,给钱就收,嘴巴还紧,道上都知道。”
“转移。”毒爷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,“这词听着就不对劲。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老猫住的那栋楼,你知道吗?”
阿青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那楼以前是个集体宿舍,纺织厂还在的时候,住着百来号工人。后来厂子倒了,房子就散租出去了。老猫住一楼,楼上租给别人。什么人都有,乱七八糟的。有做黑市的,有躲仇家的,有替人跑腿的。还有几个,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,反正都不干净。”
他看着王陆,眼神里有点担忧。
“你见过了?”
王陆没说话。
阿青盯着他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他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“那楼里住的,没几个干净的。你小心点,别往里闯。那些人都带着家伙,动起手来不要命。老猫能在那种地方住那么久,也不是善茬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阿青把杯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,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那几个下棋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下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没了。”
阿青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他站在门口,竹帘在他身后晃。
“那老头,外号叫老猫,是因为他滑。盯他的人不少,没一个能抓住他。你查归查,别让他发现。他要是发现你了,你就别想再盯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老鬼给你几天?”
王陆说:“十天。”
阿青点点头,没再说话,掀开竹帘出去了。竹帘在他身后晃了好几下,慢慢停下来。
王陆坐在茶馆里,把那杯凉了的茶喝完。茶更涩了,他没在意。
那几个下棋的老头还在吵,一个说“你这步走得臭”,另一个说“你懂个屁”。电扇还在吱呀吱呀转,吹过来的风还是热的。
“老猫。”毒爷说,“外号挺贴切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马国栋转移东西,找老猫。老猫收东西,不问来路。那布包里是什么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账本?”
“可能。”
“还是别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明天再去盯着?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掀开竹帘,阳光刺眼。他眯了眯眼,站在街边。
街上还是那么热闹。卖包子的推着车过去了,换了个卖糖葫芦的在吆喝。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蹲在阴凉里舔爪子。
他站在街边,往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看不见,太远了。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房子,灰的白的挤在一起,屋顶上支着乱七八糟的天线。
但他知道在那儿。
老猫。
今晚再去看看。
他往回走。
走着走着,他想起阿青说的话。
那楼里住的,没几个干净的。
昨晚那三个人,年轻男人,女人,平头男。
都从同一栋楼出来。
都往不同方向走。
都是异能者。
“你说他们是去找老猫的,还是住在里面的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今晚去看看?”
“嗯。”
“还蹲后门?”
王陆想了想那个堆着杂物的巷子。
“换个地方。”
“换哪儿?”
“对面。”
他走回旅馆那条街,没上去,在楼下包子摊要了两个包子,站在路边吃。
包子热乎,皮薄馅大,咬一口油往外冒。他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人。
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去,手里拿着根冰棍。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头慢慢蹬过去,车上堆着纸壳。两个年轻人站在路边抽烟,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又点一根。
城西。
来了几天了。
老鬼给的十天,还剩七天。
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油香味在嘴里散开。
吃完,他把装包子的纸袋揉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纸袋掉进去的时候砸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他转身,往那栋楼的方向走。
不是现在去,是先去认认路。
对面那条街,有没有合适的位置。
得找个能看清那栋楼,又不显眼的地方。
他走得不快,边走边看。
走到那条街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
街边的路灯还没亮,店铺的灯陆续亮起来。卖东西的还在吆喝,但人少了一些。
他在拐角停下来。
对面就是那栋楼,隔一条街,距离刚好。拐角有个修鞋摊,一个老头坐在那儿收拾工具,准备收摊了。
王陆走过去,站在修鞋摊旁边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收拾。
王陆没动,就站在那儿。
眼睛往对面看。
那栋楼灰扑扑的,窗户还黑着。楼下那扇木门关着,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,和下午一样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出来。
不是老头,是个年轻男人,瘦高个,穿着深色衣服。他站在门口,往四周看了看,然后往街那头走。
和昨晚那个年轻男人,不是同一个。
王陆盯着他的背影。
那人身上有光。
他走远了,消失在街角。
王陆继续站着。
过了几分钟,门又开了。
这回是个中年女人,烫着卷发,手里拎着个布袋。她没往四周看,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,走得快。
身上也有光。
王陆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人真不少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说话。
门没再开。
街上的人渐渐少了,路灯亮起来。卖包子的收摊了,卖水果的也推着车走了。修鞋的老头早就走了,剩他一个人站在拐角。
他往对面看了一眼,那栋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。二楼,三楼,四楼……不多,稀稀拉拉几盏。
老猫住一楼,那间屋子一直没亮灯。
“还等?”毒爷问。
王陆没回答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
没跳。
街上越来越安静。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轻。
他换了个姿势,靠在墙上,继续看着那栋楼。
夜还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