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:第一课
早上六点,天刚亮,王陆准时站在废品站门口。
老周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口喝粥。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在数米粒。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把灰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,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旁边蹲着那三只灰狗,眯着眼打盹,偶尔摇一下尾巴。
看见王陆,老周转过头,抬了抬眼皮。
“来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,擦了擦嘴。然后拿起烟杆,开始装烟丝。他的手很稳,烟丝装得齐齐整整,用拇指压了压,点上火,抽了一口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,被阳光照成淡蓝色,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站起来,往废品站后面走。
王陆跟上。
废品站后面是一块空地,比前面大多了,堆满了各种破烂——废铁、旧轮胎、破家具,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。有的生了锈,锈得发红;有的长了霉,黑一块绿一块;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,只剩一堆扭曲的铁皮。
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,混着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。
老周七拐八绕,在那堆破烂里穿行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空当上,像走自家院子。
王陆跟在后面,好几次差点被绊倒。
走到空地最里面,老周停住。
“就这儿。”
王陆看了看四周——空地中间被清理出一块,直径大概三四米,地上画着一个圈,是用石子摆的,不怎么规整,但能看出来是个圈。
圈里乱七八糟地扔着几块石头。石头大小不一,有的像拳头,有的像脑袋,灰扑扑地躺在地上,上面沾着泥。
“站进去。”
王陆走进圈里。
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——和他身上那枚一模一样,旧的,磨得发亮。
“你身上有老孙给的铜钱,有老郑给的金色铜钱,有陈九给的石头,有我的玉佩,有妖的羽毛。东西不少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转过身,看着他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“但你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吗?”
王陆想了想:“玉佩能挡命,铜钱要养,黑石头压气息,鸦羽能假死……”
老周摆摆手打断他。
“那是它们‘能干什么’。我问的是‘怎么用’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老周看着他,那眼神很平,没有嘲讽,也没有生气,就是平。
“你身上那些东西,现在只是挂件。戴着它们,它们认得你,但你没真正用过它们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的圈。
“今天开始,我教你用。”
老周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王陆站在圈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破烂堆后面。
等了一会儿,不知道要干嘛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那些破烂上。铁皮反着光,晃眼睛。有一只鸟落在远处的破冰箱上,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“看地上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低头。
地上那些石头,动了。
不是滚,是跳。一个一个,从地上跳起来,往圈里蹦。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推它们,又像它们自己活过来了。
石头落在地上,发出闷响。有的跳得高,有的跳得低,有的跳一下就停住,有的连着跳好几下。
王陆往后退了一步,石头停在圈边,不动了。
然后老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
“看着它们。别用眼睛。”
王陆回头——老周站在二十米外,背对着阳光,手里拿着那枚铜钱,正对着他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,和手里那枚铜钱的反光。
“它们动的时候,你身上那些东西会有反应。感觉到了吗?”
王陆低头看胸口。
玉佩没动。黑石头没动。鸦羽没动。
但铜钱——老孙给的那枚,在布袋里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它在提醒你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把铜钱从布袋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
凉的。但好像有一点点温。
地上的石头又开始动,这次跳得更高,落地的声音更响。
铜钱在他手心里跳得更厉害了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感觉到了?”老周问。
王陆点点头。
“那就记住这个感觉。以后有东西靠近你,它都会这样。”
老周走过来,站在圈边。
他手里还拿着那枚铜钱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阳光下,那枚铜钱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刚才那是第一步。现在第二步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另一枚铜钱——和老孙给的一模一样,旧的,磨得发亮。
“你身上那枚,养了一个多月,已经认你了。但它还没真正‘跟你连上’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把那枚铜钱放在手心,手心朝上,对着王陆。
“看着。”
铜钱在他手心里慢慢转动。不是用手拨的那种转,是自己转,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在拨。
王陆盯着那枚铜钱,眼睛都忘了眨。
它转了一圈,停住。然后又转了一圈,又停住。
“让它动。不是用手,是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用你的心。”
王陆低头看自己手心里的铜钱。
它安安静静地躺着,和普通的铜钱没什么两样。
他试着在心里想:转一下。
铜钱没动。
他又想:转一下。
还是没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铜钱上。太阳晒着,额头上开始冒汗,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,痒痒的,但他顾不上擦。
铜钱还是没动。
“不是想。”毒爷说,“是感觉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些石头动的时候,你感觉到它在跳。现在你要反过来——让它感觉到你想让它动。”
王陆闭上眼。
他回想刚才那个感觉。
石头跳起来的时候,铜钱在手心跳。那个跳,不是外面来的,是从铜钱本身发出来的,像是它自己活过来了。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那个感觉,他还记得。
他试着把那个感觉“送”回去。
不是用手,是用心。
不是用力,是用意。
他把那个感觉从胸口送出去,送到手心,送到铜钱里。
铜钱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王陆睁开眼——它真的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。不大,就那么一点点,大概一毫米都不到,但他看见了。
阳光照在上面,那个小小的角度反着光,和别处不一样。
“……行了。就这样练。”
王陆低头看着那枚铜钱。
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它动了。
老周一直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王陆抬起头,看他。
老周把铜钱收起来,转身就走。
“明天接着练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这就完了?”
老周没回头。
“完了。”
王陆站在圈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破烂堆后面。
那三只灰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,蹲在老周刚才站的地方,看着他,尾巴偶尔摇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把铜钱收好,走出那个圈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站在废品站后面,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烂,突然想笑。
练了一天,就让铜钱转了个角度。
就这么点事。
“急什么。”毒爷说,“你才第一天。”
王陆点点头,往外走。
走过那堆废铁,绕过那个破冰箱,穿过那堆旧轮胎。
走到废品站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周已经躺回躺椅上了,拿着报纸,那三只灰狗蹲在他脚边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王陆往家走。
走到巷口,老孙的修鞋摊已经摆出来了。老头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补鞋,旁边那盏小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。
“练完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。
王陆蹲着,看他补鞋。一针一线,走得慢慢的,稳稳的。针穿过皮子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他突然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用这儿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这儿,到底怎么用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还得去。
后天也得去。
大后天也得去。
一直练,练到它会转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