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：转移
第二天晚上，月亮被云遮着，天很黑。
王陆和阿木从老槐树底下出来的时候，灰三蹲在洞口，没说话，只是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，王陆说不清。像是打量，又像是送行。
阿木把那根羽毛戴在身上，贴着胸口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但眼神比昨天稳了。他把羽毛又往里面塞了塞，生怕它掉出来。
阿青没去。他说他有别的事，走之前拍了拍阿木的肩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就三个字。
两人摸黑往南走。
过了河，河水在夜里响得更急，哗哗的，像是有人在说话。过了那片荒地，野草半人高，在风里晃着，草尖擦过裤腿，沙沙响。
远远的，看见了那片工厂。
还没走近，王陆就觉得不对劲。
工厂那边有光。不是之前那种从窗户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的光，是亮的——好几盏灯，白惨惨的，把门口照得通亮。
有人在往外搬东西。
笼子。箱子。一个一个往外抬。
一辆货车停在门口，车斗里已经装了不少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，手里拎着家伙，来回走动着。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，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阿木愣住了。
“他们……”
王陆一把拉住他，把他按在草丛里。
“要转移。”毒爷说。
阿木趴在草丛里，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货车。
“我妹妹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边——笼子一个一个被抬上车。有的空着，有的关着东西。隔着这么远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，但能看见那些笼子在灯光下泛着铁锈的光。
有的笼子里有东西在动。
阿木的妹妹，可能就在里面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阿木问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急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王陆没回答。
“冲不过去。”毒爷说，“人太多。”
王陆数了数——门口站着四个，抬东西的有三四个，还有来回走动的。至少十个。有的拿着铁棍，有的腰里别着刀。
他看了一眼阿木。
阿木的腿还在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急的。他的手指抠进泥里，抠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“我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王陆说。
阿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血丝，有焦急，还有一点……信任。
王陆盯着那辆车。
“等他们装完，跟着车。”
他们在草丛里蹲了半个时辰。
蚊子围着他们转，往脸上扑。阿木一动不动，眼睛一直盯着那辆车。
笼子一个一个被抬上车。王陆数着——八个，九个，十个。第十个笼子抬上去的时候，里面有个东西动了一下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阿木浑身一抖。
最后一个笼子抬上去之后，有个人从工厂里走出来，站在车旁边，跟司机说话。
离得太远，听不清说什么。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，背对着他们，看不见脸。他挥了挥手，像是在催。
车门关上，发动机响了。
“走。”王陆说。
两人从草丛里爬起来，远远跟着那辆车。
车开得不快，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颠颠簸簸。尾灯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，像两只红眼睛。
他们不敢靠太近，只能借着黑暗和杂草掩护，远远跟着。有时车拐弯，尾灯消失一会儿，他们就加快脚步追上去。
阿木跑得艰难，腿使不上力，好几次差点摔倒。王陆拽着他，半拖半拉地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。
久到王陆的腿都开始发酸，久到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，又躲进去。
车停了。
停在一处废弃的房子前面。
比工厂小，只有一栋楼，三层，窗户全黑着。但门口有人守着，楼上也有灯光透出来，昏黄的，一闪一闪的。
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，开始卸货。笼子一个一个被抬进去，门开一次，关一次，开一次，关一次。
阿木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他们在哪儿？”
王陆没说话，盯着那栋楼。
“换地方了。”毒爷说，“但没换远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人把最后一个笼子抬进去，门关上了。
门口留下两个人守着。他们靠在墙上，点了烟，火光一明一灭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阿木又问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回去。”
阿木愣住了。
“回去？”
“回去叫人。”
阿木看着他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不解，还有一点……失望。
“叫谁？灰三？她说不进人的地盘。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不是灰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周。”
阿木没再问。
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。
走得比来时更快。天快亮了，得赶在那些人发现之前回去。阿木咬着牙，硬撑着往前走，那条伤腿拖在地上，一瘸一拐的。
王陆扶着他，没说话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发白，巷子里有早起的人在走动。
王陆没回自己家，直接去了废品站。
老周已经起来了，坐在门口喝粥。一碗白粥，一碟咸菜，他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。
看见王陆，他抬了抬眼皮。
“又来了？”
王陆在他旁边蹲下。
他把事情说了一遍。从跟踪货车开始，到那个新地方，到门口守着的人，到那些笼子。
全说了。
老周听完，没说话。
他把粥喝完，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然后拿起烟杆，开始装烟丝。他的手很稳，烟丝装得齐齐整整，用拇指压了压，点上火，抽了一口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，被晨光照成淡蓝色。
然后他说：“那个地方，我知道。”
王陆等着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想救人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又抽了口烟。
“救几个？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那些半妖……”
老周摆摆手。
“我问你，救几个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周看着他，那眼神很平。不是考他，是问他。
“你想救所有人，还是只想救阿木的妹妹？”
王陆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些笼子——十四个，七个空着，七个关着东西。
七个半妖。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有的睁着眼，一动不动；有的闭着眼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。
阿木的妹妹是其中一个。
阿木说她叫阿叶，比他小三岁，右边眉毛有一颗痣。
其他人呢？
他没见过他们，不知道他们叫什么，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。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在等，有没有人在找。
但他们也关在那里。
“答不上来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没回答。
老周把烟杆放下。
“想好了再来。”
王陆从废品站出来，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巷子里，照在老孙的修鞋摊上，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。
阿木蹲在巷口，看见他，站起来。
他站得不稳，扶着墙。脸色比昨晚还白，眼窝深陷，像是熬了一夜没睡。
“怎么样？”
王陆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阿木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疑惑，又变成别的什么。
“老周……不帮忙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我还没想好。”
阿木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扶着墙，看着王陆。那眼神里有一种王陆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失望，是别的。
“他问你什么了？”
王陆没回答。
阿木也没再问。
他靠着墙，慢慢滑坐下来，把头埋在膝盖里。
王陆站在那儿，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他那条伤腿上，照在他攥着羽毛的手上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老周那句话——你想救所有人，还是只想救阿木的妹妹？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，天亮之后，那个新地方的门还会开着。
那些笼子还在。
那些人还关着。
阿木的妹妹还在里面。
他得做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