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：往事1
1
那天下午，王陆在巷口蹲着。
太阳晒着，暖洋洋的，晒得人犯困。巷子里人不多，偶尔有电动车经过，按着喇叭窜过去。几个小孩追着跑，笑声洒了一路。野猫从墙头跳下来，蹲在对面舔爪子，舔了几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舔。
老孙的修鞋摊还在老地方，一把破旧的帆布伞撑着，底下是那个磨得发亮的木箱子。老头低着头，一针一线地补一双破皮鞋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灰白的头发有点晃眼。旁边放着那个破木箱，箱盖上搁着几枚铜钱、一小盒鞋钉、一把用得发亮的锥子。
王陆蹲着看他补鞋，看了半个时辰。
老孙的手很稳，针线穿过皮子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一下一下的，像什么事都打扰不了他。
补完一只，放下，拿起另一只。
“有事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就是想在这坐一会儿。”
老孙没再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王陆把手伸出来。
那圈淡淡的光还在，跟着心跳一闪一闪的。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在。
“孙大爷，您之前说，您年轻时也能看见这个？”
老孙手上的活儿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补鞋。
“能看见。”
“后来怎么看不见了？”
老孙没回答。
他把那只鞋补好，放下，拿起烟杆，装上烟丝，压了压，点上火，抽了一口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，被阳光照成淡蓝色，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因为受过伤。”
2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孙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按灭，扔进旁边的破罐子里。
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巷子，眼神有点散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眼前的东西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那些皱纹很深，一道一道的。每一道都像是刻进去的，洗不掉，磨不平。
“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，也能看见那光。比你现在还亮。”
王陆听着，没敢插话。
“后来有一次，碰上一个硬茬子。打不过，硬打。被人打穿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就这儿。心力散了，再也聚不起来。”
王陆喉咙动了动。
“后来呢？”
老孙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后来就看不见了。那光没了，只剩下这堆老骨头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：
“也剩不下几年了。”
3
王陆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孙又装了一锅烟，点上，抽了一口。
“那光没了之后，刚开始不习惯。感觉少了什么。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看自己的手，以为还能看见。晚上睡不着，总觉得身边少了个人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该补鞋补鞋，该过日子过日子。二十多年，就这么过来了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“您不想再练回来？”
老孙笑了一下。很难看的笑，嘴角扯了扯，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练不回来了。心力散了就是散了。像水洒在地上，收不回来。”
他抽了口烟。
“人老了，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。”
4
王陆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圈光还在，淡淡的。
“那您后悔吗？”
老孙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那次打架。”
老孙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把烟杆放下。
“不后悔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老孙说：“那一次不打，以后也得打。早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打完就没后悔过。那小子后来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您把他……”
老孙摇摇头。
“没死。打跑了。跑得远远的，再也没回来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巷子。
“有些人，打一次就够了。”
5
太阳慢慢往西移，巷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。
王陆蹲在那儿，老孙继续补鞋。
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老孙开口了。
“你还能看见的时候，多看看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把那只鞋补好，放下，拿起另一只。
“那光，不止是打架用的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老孙说：“它能告诉你，你还有多少力，还能撑多久。什么时候该打，什么时候该跑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陆。
那双眼睛很老，但很清。
“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6
从巷口离开的时候，太阳还挂在西边，把巷子染成金色。
王陆走在巷子里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圈光还在，淡淡的，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，但他知道它在。它跟着他的心跳，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起老孙说的话——那光没了，只剩下这堆老骨头。
三十年前的事。
他摸了摸胸口，那圈光在心脏的位置跳得最亮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老孙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说他不后悔。”
毒爷没说话。
王陆走到仓库门口，停下来。
门开着，豁牙在唱歌，五音不全的调子飘出来。麻雀在笑，石头在骂，豆芽在说什么，声音细细的。水桶和拐子在角落里说话，老蔫蹲在菜地边上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
转身往废品站走。
7
老周还在躺椅上，那三只灰狗蹲在脚边。太阳快落下去了，照在他身上，灰白的头发有点晃眼。他手里拿着报纸，但没在看，就那么放着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去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又去老孙那儿了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没再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
“那老头，年轻时比我狠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他那次受伤，是为了救人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拿起烟杆，抽了一口。
烟雾散开。
“救了三个半妖。一个都没活下来。”
王陆喉咙发紧。
老周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他自己活下来了。但那光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从不后悔。”
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只剩一线橙红。
王陆蹲在那儿，看着那线橙红慢慢消失。
他想起了老孙说那句话时的表情。
不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