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:人情
天黑之后,王陆把那本账本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阿青看着他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老鬼那儿。”
“现在?外面全是马爷的人。”
王陆没说话,走到门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没人。路灯坏了一盏,只剩两盏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,空荡荡的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卷起几片烂菜叶,在地上打了几个滚。
“趁天黑。”
他拉开门,闪出去。
阿青愣了一下,骂了一句,也跟上去。
王陆回头看他。
“你跟着干嘛?”
阿青没停,走到他旁边。
“万一出事呢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阿青脸上那几块青紫还没消,眼眶还肿着,眼角有道血痂。但他站在那里,像是打定了主意。
“你去了更危险。”王陆说。
阿青没说话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阿青先移开眼。
“行吧。活着回来。”
王陆点点头,转身走进巷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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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踩在石板上,咯吱咯吱响。
他走得快,贴着墙根,脚步放得很轻。怀里那本账本硬硬的,硌着胸口,他伸手按了按,还在。
转过一个弯,前面传来脚步声。
他停下来,往后退了两步,隐进一个门洞里。
几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,手里都拿着家伙。一边走一边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“……搜了一晚上了,连个影都没有。”
“那小子能躲哪儿去?”
“谁知道。老鬼那边也有人在找。”
“两边都找?这小子挺值钱。”
他们从王陆藏身的门洞前面走过去,最近的那个离他不到三步。王陆屏住呼吸,后背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远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,刚走出来,又听见后面有动静。回头一看,又一群人过来了,走得急,像是在追什么。
他钻进一条岔路,绕了两条街。脚下踩到水坑,溅了一腿泥,他没停。
那枚铜钱在手心里跳。一直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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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两条街,前面突然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有人在喊。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喊什么,但那声音里带着恐惧。
王陆放慢脚步,贴着墙根挪过去。
巷口那边,几个人围着一个人。被围的那个缩在墙角,双手抱着头,求饶声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。
不是找他麻烦的。是马爷的人在搜街,逮着个倒霉鬼。
王陆没停,从旁边绕过去。绕的时候脚步放得更轻,几乎听不见。
铜钱还在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铜钱在手心里抖着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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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鬼那个院子,他去过几次。巷子怎么拐,门朝哪边开,心里都有数。
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。
院子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不是之前那俩,换了。一个高一个矮,都穿着深色衣服,手里空着,但那架势比拿刀的还凶。
看见他,那两个人没拦,只是看着他。目光在他脸上肿起来的地方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
王陆走进去。
院子里亮着一盏灯,昏黄黄的,挂在屋檐下,风吹过来,灯晃了晃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墙角那堆杂物还在,用油布盖着,油布上落了几片枯叶。
中间那间房门开着,里面透出光。
他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老鬼坐在里面,和之前一样。那杯茶还在,热气往上飘,在灯光下细细的一缕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花白,坐在那里,像一截枯木头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陆。
目光在王陆脸上肿起来的地方停了一下。
“自己处理的?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没再问。
王陆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还是那么矮,坐着不舒服。他没动。
老鬼看着他。
“来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鬼没再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,闷闷的,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王陆把手伸进怀里,碰到那本账本。
他顿了一下。
老鬼看着他,没催。那眼神还是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,但王陆知道他在等。
王陆把那本账本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老鬼低头看了一眼,没拿起来。
“马爷的人找过了?”他问。
“找过。”
“老猫呢?”
王陆沉默了一下。
“死了。”
老鬼看着他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押送的路上。被自己人推倒,撞在石头上。”
老鬼点点头。他把那本账本拿起来,翻开看了一眼。翻了几页,又翻了几页,动作很慢。灯光照在账本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去。
他翻完,合上,放在旁边。
“马国栋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王陆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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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鬼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平,和平时一样。
“账本是你找到的,也是你拿回来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茶杯在他手边,他没端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王陆。
“我欠你一个人情。什么时候要,什么时候给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老鬼说话顿一下。
他想起脸上这一拳。打他的人,是老鬼的手下。那人的脸他记住了,肿起来的时候还在想,要是再见面,要不要还回去。
但他没说什么。
老鬼说欠他人情。打他的那个人,老鬼不知道。或者知道,但不问。
他没说话,但记住了。
老鬼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没别的话了。
王陆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鬼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看那本账本。灯光照在他身上,他还是那副样子,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那本账本在他手里,翻开着,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。
王陆推开门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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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那两个人还站着。看见他出来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他走出院子,走进巷子里。
街上还是那么静。比来时还静。
那枚铜钱已经不跳了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,温的。
他走得很慢。
老鬼说欠他一个人情。
还说那句话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谢谢,也没问什么时候能还。
但他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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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那个破屋,阿青不在。
王陆愣了一下。
他靠着墙坐下,等了一会儿。屋里很黑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他盯着门,听外面的动静。
等了有一刻钟,门被推开。
阿青闪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包子。热气往上冒,香味一下子飘满屋子。
“饿了。你也没吃吧?”
他把包子递给王陆一个。
王陆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肉馅,热乎的,油香味在嘴里散开。
“老鬼怎么说?”
阿青在他旁边坐下,也咬了一口包子。
“账本给他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阿青嚼着包子,愣了一下。包子在嘴里鼓着,他半天没嚼。
“老鬼欠人情?那你以后在城西横着走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阿青又咬了一口包子,看着他。
“你脸上的伤,他问了吗?”
“问了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自己处理的。”
阿青点点头,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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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陆靠着墙,看着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
没跳。
“人情到手了。”毒爷突然开口。声音懒洋洋的,像刚睡醒。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老鬼那种人,说欠就是真欠。你以后用得上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把铜钱收起来,又看向窗外。
城西的事,差不多了。账本给了,人情收了,老鬼的人打他那拳,他也记着。那一拳还在疼,肿消了一些,但碰着还疼。
他突然想起村里那些人。
豁牙唱歌跑调,每次唱都被石头骂,但他还是唱。麻雀笑得直不起腰,豆芽捂着嘴笑,眼睛弯成月亮。老蔫蹲在菜地边上,一瓢一瓢地浇水,水洒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。石头骂人的时候,光往嘴上涌,他一看见就想笑。
他想回去了。
不是逃,是事情了了,该回了。
阿青在旁边啃完包子,打了个哈欠。哈欠打到一半,他捂住嘴,怕吵着谁。
“明天还躲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天边开始发白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黄的光在晨雾里晕开,像一层纱。
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