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：阿青
灰三走后第三天，秦姐打电话来了。
王陆正在阳台上练心石，手机响的时候，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。
“有人找你。在我店里。”
秦姐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王陆愣了一下，把心石收好，套了件外套出门。
太阳很大，晒得巷子里的地面发白。他快步往花店走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——谁会找他？老太太？还是上次那个黑衣人？
花店的门开着，秦姐站在柜台后面，看见他，冲里面努了努嘴。
靠窗的椅子上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二十七八岁，穿件灰扑扑的卫衣，帽子扣在头上，遮住半边脸。面前放着一杯茶，没动过。
看着普普通通，像个送外卖的。
王陆推门进去。
年轻男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王陆后背凉了一下。
不是恶意。是那种……被看透了的感觉。从上到下，从里到外，像什么也没穿。
“妖。”毒爷的声音响起，罕见的正经，“半妖。”
王陆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
年轻男人把帽子往后推了推，露出一张普通的脸——普通的眼睛，普通的鼻子，普通的嘴。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笑了笑。
“别紧张。我叫阿青。”
王陆点点头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灰三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王陆一愣：“看我？”
阿青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点好奇。
“她妹妹醒了。那三片叶子，够了。”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，灰三站在阳台上，尾巴垂着，说“我妹妹快死了”。他给了三片叶子。然后他就没再想过这件事。
阿青见他沉默，自己往下说：
“你知道那三片叶子对她妹妹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王陆摇头。
阿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意味着她能再活十年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十年。
三片叶子，十年。
阿青看着他愣住的样子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。
“她妹妹天生弱，能活到今年已经是运气。灰三找了十年，没找到能续命的东西。你那三片叶子，是她的命。”
王陆喉咙有点发干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阿青摆摆手。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灰三也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，在店里走了两步。花架上摆着各种盆栽，他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，又收回来。
“她让我告诉你，谢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说，那东西盯了她妹妹三个月，她想了各种办法都弄不死。你那五片叶子，救了她们两个。”
王陆听着，喉咙有点发紧。
“她还说，以后你有事，随时可以去找她。不管什么事。”
阿青走回桌边，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，放在王陆面前。
名片很简陋，白底黑字，上面只有一行：
“有事跑腿，价格公道”
下面是一个电话。
“以后想找谁，不想自己出面，可以打我电话。灰三那边，我帮你传。”
王陆低头看那张名片，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你是……专门做这个的？”
阿青点点头。
“半妖，两边不靠。给人跑腿，人嫌我一半是妖；给妖跑腿，妖嫌我一半是人。干脆自己干，谁给钱帮谁办事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王陆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阿青也不等他接，站起来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，灰七那丫头天天念叨你。有空去看看她。”
说完，他推门出去了。
王陆坐在那儿，看着桌上的名片。
秦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这人谁啊？”
王陆摇摇头：“我也不认识。”
秦姐看了一眼名片，吹了声口哨。
“跑腿的？这行当新鲜。”
王陆把名片收起来。
“秦姐，你听说过半妖吗？”
秦姐想了想。
“听说过，没见过。人和妖生的，两边都不待见。能活下来的不多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想起阿青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半妖，两边不靠。
说得挺轻松。
但能活下来，肯定没那么轻松。
“这人有意思。”毒爷的声音响起，“半妖干这个，倒是合适。以后你想联系灰三，不用自己去老槐树底下喊了。”
王陆摸了摸兜里的名片。
他突然觉得，这个世界的人，越来越多了。
从花店出来，王陆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太阳还是很大，晒得人发晕。巷子里没什么人，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打盹。
他往家走。
走到楼下，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台。银边草在那儿，三棵，发着微微的光。叶子比前几天又宽了一点。
他上楼，回到屋里，把那张名片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看了很久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那个叫阿青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说他两边不靠。”
“半妖就这样。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毒爷，你说我要是半妖，会怎么样？”
毒爷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那个烟酒嗓才响起来。
“你命好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人。”
晚上，王陆坐在阳台上，握着那根灰毛编的绳子。
月光照着银边草，三棵，发着光。他把绳子举起来，对着月亮看。灰毛细细的，软软的，编得很用心。
他突然想起阿青说的那句话——灰七那丫头天天念叨你。
那只小小的妖，眼睛亮亮的，走路还有点不稳。她跑到他面前，说“谢谢你”，然后转身就跑。
他笑了笑。
“笑什么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绳子收好，站起来。
银边草在他身后发着光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烧烤摊的烟升上去，有人在巷子里吵架，有小孩哭，有狗叫。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灯火，想着今天的事。
阿青，半妖，跑腿的。
灰七，小妖，眼睛亮亮的。
灰三，欠他一条命。
这个世界，人和妖，人和人，妖和妖，弯弯绕绕的。
但他好像，慢慢摸到一点门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