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：名单
王陆是被外面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。跑得很急，从街上一掠而过，踩在石板上咚咚咚响。喊声远远传过来：“抓住他！”“别让他跑了！”
他没动，贴着墙听。
脚步声远了。街上又安静下来。隔了几分钟，又一阵脚步声过去，这回是往另一个方向。
“第几波了？”毒爷问。声音里带着点困意，像是刚醒。
王陆没数。
但从昨晚到现在，至少三波了。半夜一波，天快亮一波，现在又一波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没跳。
不是没危险，是危险还没到他这儿。
天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落了一块光斑。和昨天一样，还是那个位置，还是那种黄白色。
但街上不一样了。
平时这个时候，该有卖包子的吆喝声，热气腾腾的香味该飘进来了。该有自行车过去的声音，叮铃叮铃的。该有早起的老头蹲在墙根下棋。
今天没有。
太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王陆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街上没人。平时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那些人，一个都不在。卖包子的摊子没出来，卖水果的车也没推出来。连野猫都不见了。
“都躲起来了。”毒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马爷动手了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街，想着阿青。
昨晚出去的，现在还没回来。
快中午的时候，门被推开了。
没敲门。直接推开，砰的一声撞在墙上。
阿青闪进来，把门带上，背靠着门喘气。衣服上沾着灰，袖口磨破了，脸上有道红印子，像是被什么刮的。额头上全是汗，顺着脸往下流。
王陆看着他。
阿青没坐下，没抽烟，直接开口：
“老鬼那边出事了。昨晚被抓了三个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“我刚才去茶馆，碰到老鬼的人。他让我带话——账本上有名单，马爷正在按名单抓人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名单？”
阿青点点头，走过来，在床边坐下。这回没坐稳，差点歪倒，扶了一下床沿。
“老鬼那边所有人的名字。谁收过钱，谁欠过账，谁是他的人。全在账本里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所以马爷现在有名单了。”毒爷说。
阿青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“昨晚抓的那三个，都是名单上的。今早又抓了两个。老鬼那边现在乱成一团，谁都不敢出门。”
他看着王陆。
“老鬼那边传话：躲好，别动。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名单上有我吗？”
阿青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应该没有。你又不是老鬼的人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但他知道，有没有名单不重要。
马爷知道有他这么个人。帮老鬼查账本的，坏了马爷好事的。就算没在名单上，马爷也会找他。
“账本上要是记了谁查的……”毒爷没说完。
王陆没接话。
他想起马国栋那张脸，想起老猫那个暗格。
账本里会记这个吗？
不知道。
外面突然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回不是跑，是走。很慢，很稳，像在街上溜达。一步一步的，踩在石板上，咯吱咯吱响。
阿青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脸色变了。
“马爷的人。”
王陆没动。
“几个？”
“两个。在街上站着。手里拿着家伙。”
阿青退回来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们知道你住这儿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在搜。”
“一条街一条街地搜。”毒爷说。
“得换个地方。”毒爷又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把那个布袋拎起来——早就收拾好了。里面装着那几样东西，铜钱、心石、玉佩、鸦羽、黑石头。该带的都带了。
阿青看着他。
“你早准备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阿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得很难看，脸上那道红印子扯得发疼。
“行。走。”
他们从后门出去。
后门对着一条巷子，很窄，只能过一个人。两边是高墙，墙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的砖。脚下坑坑洼洼的，有积水。
两人一前一后，贴着墙走。
走了几分钟，前面有人。
两个，站在巷口，正往这边看。一个高一个矮，手里都拿着棍子。
王陆停下来。
那两个人也看见他了。高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跑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转身就跑。
身后脚步声追上来，喊声：“站住！”
他对这片已经熟了。
哪条巷子通哪儿，哪堵墙能翻，心里有数。这些天在城西转来转去，不是白转的。
跑过两条巷子，他一把拉住阿青，钻进一个窄门。
门后是个废弃的院子，堆着烂木头和破纸箱。
“这……”
“别出声。”
外面脚步声追过去，没停。有人在喊：“往那边去了！”“快追！”
阿青喘着气，小声问：“你怎么知道这儿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也不知道。就是感觉，这条路能走。毒爷没提醒，说明没错。
等脚步声远了，他们从窄门钻出来。
刚拐进另一条巷子，迎面又走来两个人。
不是刚才那批，但一看就是马爷的人——眼神对上了，脸色变了。
“在那边！”
王陆转身就跑。
这回没跑几步，前面又冒出来两个。巷子两头都被堵住了。
“被堵了。”毒爷说。语气倒是挺平静。
阿青突然拉了他一把。
“这边。”
他拉着王陆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窄得只能侧身过。墙上全是青苔，滑腻腻的。七拐八绕，最后从一个狗洞钻出去。
外面是一条陌生的小街。
“这是哪儿？”王陆问。
阿青喘着气，但笑了。笑得直喘，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我以前……跑腿的时候……城西每条巷子都钻过……他们追不上……”
跑了一夜。
躲过三波人，翻过五道墙，钻过两个狗洞，踩进一个臭水沟。鞋里全是水，呱唧呱唧响。
天亮的时候，王陆蹲在一个巷子拐角，喘着气。腿都软了，像不是自己的。
阿青在旁边，脸都白了，衣服上全是泥，头发上挂着烂菜叶。他靠着墙，眼睛半闭着，像是随时会晕过去。
街上很静。没有脚步声。
王陆把那枚铜钱拿出来。
它在跳。
但比昨晚轻了。一下一下的，没那么急了。
“甩掉了？”阿青问。
王陆没说话。
他听着街上的动静。风吹过枯藤的声音，远处狗叫了几声，又停了。
“暂时。”
“名单上不一定有你。”毒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但马爷知道有你这号人。帮老鬼查账本的，坏了马爷好事的。没名单也要找你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有名单没名单，都一样了。
他已经被盯上了。
阿青靠着墙，慢慢滑坐下来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老鬼那边动。”
阿青看着他。
“他什么时候动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街上。
天边开始发白。路灯还没灭，昏黄黄的，照着一地狼藉。有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，看了他们一眼，钻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