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:老周的态度(下)
老头说“那就得从三年前说起”之后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靠在墙上,眼睛看着那扇小窗。窗外的光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一道一道的,深得能夹住光阴。
“三年前,村东头死过一个人。”
王陆听着,没打断。
“他是异能者,在这片地界小有名气。不是最能打的,但人缘好,谁都愿意给他面子。开过小卖部,帮过不少人,欠他人情的能排一条街。”
老头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得罪了一个人。不对,不是得罪,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王陆。那眼睛很亮,不像这么老的人该有的眼睛。
“你猜他看见什么了?”
王陆摇头。
老头没说话,用手指蘸了碗里的水,在床板上写了两个字。
王陆凑过去看。
那两个字是:交易。
“什么交易?”
老头把手擦干,在破棉袄上蹭了蹭。
“人和妖的交易。不是灰三那种小打小闹,是大的。有人从外面运东西进来,卖给这边的妖。什么东西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好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人撞见了。他本来想装没看见,扭头就走。但对方发现了他。”
王陆喉咙发紧。
“后来呢?”
老头看着他。
“后来他就死了。”
“是他杀的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不是他亲自动手。他让人去杀的。派了三个人,都是能惹级中层的,把人堵在家里。”
王陆心里一紧。
三个能惹级中层。
他想起自己昨晚打的那两个——只是底层,就已经让他挂了彩。刀划在胳膊上的那道口子,现在还没好,一握拳还会疼。
三个中层,他不敢想。
老头继续说:“他儿子当时也在。拼命护着,没护住。自己也被打伤了,躺到现在。”
王陆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老头,问:“那人是谁?”
老头没回答。
他看着王陆,那眼神很复杂。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,又像在看当年的某个人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老周让我告诉你这些吗?”
王陆摇头。
老头说:“因为他知道,我欠他一条命。他让我说,我就得说。但他也让我告诉你,知道是谁之后,你自己决定怎么办。”
王陆等着。
老头又蘸了水,在床板上写了一个字。
刘
只有一个姓。
“刘什么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只知道姓刘。外面来的,有背景,有势力。他手底下有一批人,专门帮他做事。这些年,他在这一片弄了不少东西。钱,人,东西,什么都弄。”
王陆看着那个字。
刘。
一个姓。
“他在哪儿?”
老头看着他。
“你真要去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的据点,在村外一个废弃的工厂里。往南走,过了那条河,再走三里地,有一片旧厂房。他就在那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地方我去过一次。外面看着破,里面全是人。你去的话,小心点。”
王陆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您为什么愿意说?”
老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难看,嘴角扯了扯,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因为老周让我说。也因为……那孩子不该死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头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别死在外头。”
王陆走出木屋,站在空地上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从树梢照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片光斑。树林里很安静,只有几只鸟在叫,远远的,听不真切。
他把那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。
刘。
他把纸条收好,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穿过树林,脚下是软软的落叶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走过木桥,桥下的水还是那么急,哗哗地流。走过河边,河边的草在风里晃着。
走过废弃厂房,走过那片荒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老孙还在修鞋,头都没抬。那盏老式台灯已经亮了,照着他和他那个破摊子,照着他那双手上厚厚的老茧。
王陆在他旁边蹲下,没说话。
老孙补完一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
“找到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:
“那老头,还活着?”
王陆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活着。”
老孙没说话。
但他补鞋的手,好像顿了一下。
王陆回到家,天已经全黑了。
那扇被踹坏的门还歪着,用椅子顶着。他挪开椅子,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黑,他没开灯,摸到阳台,在银边草旁边坐下。
三棵草发着光,安安静静的,叶子比白天更亮了。月光照在上面,银色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把那三枚铜钱拿出来,并排摆在面前。
月光照着它们,旧的,磨得发亮。中间的方孔透过去,能看见银边草的光。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那个姓刘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在那个工厂里。”
“你要去?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三枚铜钱,看着远处的灯火,看着银边草发着的光。
“那人不简单。”毒爷说,“三个中层,你一个都打不过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“还去?”
王陆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移过一棵银边草。
久到远处吵架的声音停了,小孩不哭了,狗也不叫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那孩子不该死。”
毒爷没说话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月亮移过第二棵银边草。
那个烟酒嗓才响起来。
“……那就去。”
王陆笑了。
他站起来,把那三枚铜钱收好,挂回脖子上。
银边草在他身后发着光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,烧烤摊的烟升起来,有人在巷子里走,有野猫窜过墙头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,想着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。
他没见过他睁眼的样子。
不知道他笑起来什么样。
不知道他以前爱吃什么、爱去哪儿、有什么朋友。
但他知道他不想死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