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：动手
第五天晚上，王陆又去了夜市场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亮着，黄的白的混在一起，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摊子一个挨一个，挤得满满当当。卖烤串的烟熏火燎，炭火烧得通红，油滴上去滋滋响，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卖包子的冒着热气，蒸笼一打开，白雾往上冲，包子香混在空气里。卖衣服的扯着嗓子吆喝，手里拿着件花衬衫抖来抖去，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。
人挤着人，走不快。吆喝声，讨价还价声，小孩的哭闹声，混成一片。偶尔有人吵架，嗓门特别大，但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。
王陆今天没买糖水，也没买头绳。他蹲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旁边，随手翻着一本破书，眼睛往那边瞟。
书很破，封面都没了，纸张发黄，一股霉味。他翻了几页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那个旧货摊还在。老猫已经来了，还是那件旧棉袄，坐在那儿低着头，像一截枯木头。面前摆着那些旧碗旧书，和前几天一模一样。
“你说马国栋今晚会来吗？”毒爷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昨天那钱送出去了，今天可能消停一天？”
“看看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三遍了。昨天晚上说‘看看’，前天晚上也说‘看看’。”
王陆翻了一页书。
“那你想听什么？”
“我想听你说‘他肯定会来’或者‘他肯定不来’。”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你猜一个？”
“不猜。”
“没意思。”
七点四十。
马国栋没来。
七点五十。
还是没来。
八点。
老猫抬头往人群里看了好几次。脖子伸得老长，往四周张望，像在等什么人。
王陆把书放下，站起来，换了个位置。他走到一个卖鞋的摊子旁边，假装在看鞋。摊上摆着各种鞋，布鞋皮鞋运动鞋，都灰扑扑的，鞋底沾着泥。
“你换位置干嘛？”毒爷问。
“感觉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？”
“老猫在看人。”
“看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也许是在看马国栋。”
“马国栋没来。”
“那他在看谁？”
王陆没回答。
八点十分。
人群里挤过来两个人。
不是马国栋。
一个穿黑衣服，一个穿灰衣服。二十多岁，走得不快，眼睛到处看，像在找什么。
他们没去老猫的摊子。
直接往王陆这边走。
王陆把手里的鞋放下。
“冲你来的？”毒爷问。
“嗯。”
“跑不跑？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那两个人走到他面前，一左一右，把他夹在中间。黑衣服的往前站了一步，灰衣服的堵在后面。
黑衣服的笑了笑。笑得不怀好意，嘴角扯得很难看。
“盯你好几天了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灰衣服的往他脸上看了看。凑得很近，能闻到一股烟味，还有劣质酒的味道。
“面生。哪来的？”
王陆还是没说话。
黑衣服的收起笑，脸沉下来。
“问你话呢。”
王陆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两个人往前逼了一步。脚步很稳，像是干惯了这种事。
“两个。”毒爷说，“能惹级底层。右边那个灰衣服的快一点，左边那个黑衣服的力气大。先对付快的。”
王陆没吭声，盯着他们。
黑衣服的从腰里抽出一根棍子。铁棍，不长，半米左右，握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跟我们走一趟。老实点，不挨打。”
王陆动了。
不是跑，是往前冲。
他撞开右边那个灰衣服的，往人群里钻。
灰衣服的被撞得一趔趄，没站稳，差点摔倒。他骂了一句，稳住身子追上来。
“聪明！”毒爷喊。
身后脚步声追上来。
“站住！”
“抓住他！”
王陆跑得快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
有人被他撞到，骂了一句，他没停。摊子被他带倒了一个，卖头绳的摊主尖叫起来，他没管。
身后追得也快。那两个人像疯狗一样，撞翻了好几个摊子，骂声一片。有人在后面喊“操你妈”，有人骂“跑什么跑”。
王陆拐进一条巷子。
巷子窄，黑，没有灯。两边是高墙，墙上爬着枯藤，枯叶在风里沙沙响。脚下坑坑洼洼，踩到水坑里，溅了一腿泥。
他跑了几步，停下来。
前面是堵墙。
死路。
“完了。”毒爷说，“你这选的什么路？”
王陆转过身，喘着气。
那两个人堵在巷口，也喘着气。黑衣服的扶着墙，灰衣服的叉着腰，喘得像两条狗。
黑衣服的笑了。这回笑得更难看了。
“跑啊，怎么不跑了？”
他举起棍子。
灰衣服的先冲过来。
王陆盯着他——光往左边涌。
左边。
他往右边一闪，躲开那一拳。心力一送，定住那人的胳膊。
灰衣服的愣了一下，挣了挣，没挣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，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。
“操——”
王陆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
那人往后倒，撞在黑衣服身上。黑衣服的被撞得一歪，差点摔倒。
黑衣服的推开他，举起棍子砸过来。
王陆心力一送，定住棍子。
黑衣服的挣了一下，没挣动。他又挣了一下，还是没挣动。脸色变了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王陆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那人往后倒，摔在地上，棍子脱手，骨碌碌滚到墙角。
灰衣服的又爬起来，这回空着手。
王陆看见他的光往右边涌——右拳。
他往左边一闪，躲开，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脸上。
那人往后倒，撞在墙上，滑坐下来。
“搞定。”毒爷说，“两个都趴了。”
王陆喘着气，看着那两个人。
黑衣服捂着鼻子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，滴在地上。灰衣服靠着墙，捂着肚子，起不来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
他转身，想走。
巷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光头。
马国栋。
他站在巷口，看着王陆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。脸上没表情，但眼神冷得吓人。
王陆没动。
“他认出你了。”毒爷说。
马国栋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老鬼派你来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王陆没说话。
马国栋盯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那两个人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站到他身后。黑衣服的还在流血，用手捂着鼻子，血从指缝滴下来，滴在衣服上。
马国栋没动手。
他就那么看着王陆。那眼神很平，但王陆知道，这不是放过他。
“行。我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，带着那两个人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消失在巷口。
巷子里只剩王陆一个人。
“他不动手？”毒爷问。语气里有点意外。
王陆靠在墙上，喘着气。后背全是汗，衣服贴在身上，凉飕飕的。
“不想打。”
“怕你？”
“怕老鬼。”
王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还在抖。那圈光比刚才淡了点，慢慢恢复着。
那两个人被打趴了，马国栋亲眼看见的。
但他没动。
因为他知道，动了王陆，老鬼那边就瞒不住了。他还不想撕破脸。
“你暴露了。”毒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知道你在查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办？”
王陆站直，把那枚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没跳。
“先回去。”
“回旅馆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旅馆不能回了。
马国栋知道他在那儿。
他走出巷子。
街上还是那么热闹。卖烤串的还在吆喝，卖糖水的还在坐着，卖头绳的摊主已经把摊子扶起来了，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。没人知道他刚才打了一架。
他顺着人群，往外走。
走到街边，他停下来。
夜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把身上的汗吹干了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把那枚铜钱举起来，对着路灯看了看。铜钱安安静静的，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“找阿青？”毒爷问。
“嗯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儿？”
“他说过，有事去茶馆留话。”
王陆把铜钱收起来，加快脚步。
街上人少了，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他走过一条街，又走过一条街，往那家茶馆的方向走。
往后看了一眼。
没人跟上来。
但心里知道，明天开始，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