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：生面孔
铜钱跳起来的时候，王陆刚睁开眼。
不是剧烈那种，是轻轻的、一下一下的。他躺在床上没动，盯着天花板听了会儿楼下的动静。卖早餐的吆喝声，电动车窜过去的声音，野猫打架的叫声。
和往常一样。
但铜钱没停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边，摸到那枚铜钱，握在手心。温的，贴着手心一下一下地跳，像心跳，又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手掌心。
窗外阳光照进来，落在阳台的银边草上，叶子发着淡淡的光。他坐起来，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。
巷子里人来人往。卖豆腐脑的大姐推着车过去，热气腾腾的。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，声音拖得长长的。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，舔几下，抬头看看，又低下头继续舔。
没什么不对。
他把铜钱塞回兜里，下楼。
巷口面馆，他要了一碗面，坐在外面那张破桌子上。
桌子有点晃，他用一张纸垫了桌脚。太阳晒着，面有点烫，他吃得不快不慢。
铜钱还在跳。
他边吃边往四周看。
对面修车摊的老头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，一下一下的，打足了还用手捏捏车胎。面馆老板在里头忙活，锅里的水冒着白气。几个熟客低头吃面，没人说话。
巷口站着一个男的。
三十来岁，穿着普通，灰色外套，黑色裤子。靠在墙上，手里夹着烟。眼睛往这边瞟，不是看面馆，是看他。
王陆把最后一口面吃完，放下筷子。
那人抽完一根，又点了一根。
还是站在那儿。
王陆站起来，往巷子里走。
没回头。
走到拐角，他拐进去，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。
那人没跟上来。
他从拐角探出头，往外看。
那人还站在巷口，没动。但眼睛往他这边看着，手里的烟烧着，烟灰掉在地上。
王陆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仓库门口，豁牙在外面坐着晒太阳，看见他咧嘴笑。
“这么早？”
王陆点点头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豁牙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把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
还在跳。
泥鳅从仓库里出来，手里拿着账本。
看见王陆蹲在那儿，他走过来。
“上午不去废品站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泥鳅在他旁边蹲下，压低声音。
“我正想找你。市场那边来了生面孔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泥鳅说：“我刚才去买菜，看见两三个人，不去买菜，就在那儿转悠。还问人打听事。”
“打听什么？”
泥鳅看了他一眼，顿了一下。
“打听你。问认不认识一个叫王陆的，住在哪儿，跟谁来往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泥鳅继续说：“他们先问卖豆腐脑的大姐，大姐没理他们。又去问修车的老头，老头也没搭理。后来在市场里转，见人就问。”
王陆站起来。
泥鳅拉住他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王陆说：“去看看。”
泥鳅松开手。
“小心点。”
王陆点点头，往市场走。
没走大路，从巷子后面绕。
走到市场边上，他站在一个卖干货的棚子后面，往那边看。
卖鱼的大叔在吆喝，声音拖得老长。卖菜的大妈在讨价还价，为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。人群挤来挤去，拎着菜的，抱着孩子的，推着车的。
人群里，他看见两个人。
既不买菜也不问价，就站在那儿看。一个高一点，一个矮一点，都穿着深色衣服。
高的那个，正是早上巷口抽烟的。
那人也看见他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然后那人低下头，往人群里挤了挤，不见了。
王陆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。人群从他身边流过，没人注意他。
铜钱在手里跳得更厉害了。
“他认出你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说话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前面巷子里，又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刚才那个。另一个，瘦高个，靠着墙，手里拿着手机，眼睛往他这边瞟。手机屏幕是黑的，根本没在看。
王陆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没停。
那人也没动。
但铜钱一直跳。
回到仓库，泥鳅正在门口等着。
看见王陆，他迎上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
王陆靠墙坐下。
“市场那个跑了。巷子里又来了一个。”
泥鳅皱了皱眉。
“到底多少人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不止两三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认识我。”
豁牙凑过来。
“要不要我去巷口看看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泥鳅替他答了：“别去。”
豁牙看看泥鳅，又看看王陆，坐回去了。
他坐不住，起来走了两圈，又坐下。
王陆把铜钱拿出来，看着它。
还在跳。
“他们还在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老蔫从后院进来，手里拎着两棵葱。
他把葱放在豁牙面前，没说话，蹲下来。
豁牙接过去，问：“外面那些人还在？”
老蔫点点头。
“巷口又站了两个。面生。”
王陆抬起头。
老蔫看着他，慢吞吞地说：
“早上那批换了。现在是新的。”
泥鳅愣了一下。
“换了几批了？”
老蔫想了想。
“三批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手里的铜钱，它在跳，一下一下的，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。
泥鳅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，那些人一直在。
换了一批又一批，还是在那儿。
不是要动手，就是在等什么。
石头从仓库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个扳手。
看见几个人蹲成一圈，他走过来。
“干嘛呢？”
泥鳅冲他摆摆手。
石头没理，继续走过来。
“外面那些人怎么回事？”
王陆看着他。
石头说：“我刚才去后院，看见巷口站着俩人，一直往这边看。都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泥鳅叹了口气。
“知道了。”
石头还想说什么，泥鳅把他拉走了。
王陆继续蹲着，手里握着铜钱。
太阳越升越高，照得仓库门口一片亮堂。豁牙坐不住了，起来走了两圈，又坐下。泥鳅把账本翻来翻去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老蔫蹲在角落里，不说话，偶尔抬头看看外面。
铜钱还在跳。
一下一下的，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。
“他们在等你出去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睁眼。
他知道。
但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。
只知道他们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仓库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巷子那头，确实站着两个人。
穿着普通，靠在墙上，抽烟，说话。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不是早上那批。
也不是刚才那批。
是新的。
王陆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。
在老地方蹲下。
泥鳅看着他。
王陆摇摇头。
“还在。”
泥鳅没说话。
几个人就那么蹲着，谁也没动。
铜钱还在跳，一下一下的。
阳光照在仓库门口，照在他们身上。
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