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村西的半妖(上)
第三十章:村西的半妖(上)
老周扔给王陆一张纸条的时候,王陆正在练定石头。
石头在半空飘着,稳稳的,已经定了一刻钟。
老周走过来,把纸条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
王陆愣了一下,心力一散,石头差点掉下来。他赶紧接住纸条,展开看。
上面就一行字:村西废品站再往西三百米,废弃工地,有东西闹,伤过两个人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你自己去。
王陆抬起头,老周已经走回躺椅那边,拿起报纸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走过去,在老周旁边站着。
老周转过一页报纸。
王陆站着。
老周又转过一页。
“老爷子。”
老周没抬头。
“那东西是什么?”
老周转过一页报纸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没再说。
王陆从废品站出来,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拐进巷子,在老孙的修鞋摊旁边蹲下。
老孙正在补一双运动鞋,头都没抬。
王陆把那张纸条递过去。
老孙看了一眼,继续补鞋。
“那地方,我知道。”
王陆等着。
老孙补完一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
“以前是个砖厂,早关了。后来有流浪汉住,再后来没人敢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孙没抬头。
“有东西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孙没再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补完那只鞋,放下,抬起头看着王陆。
“那老头让你去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让你去,就是觉得你能行。”
就这一句,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补鞋。
王陆回到家,把那几样东西全摘下来,摆在桌上。
玉佩、铜钱、金色铜钱、心石,还有两个布袋。
一个旧一点的,是老周给的,本来用来养铜钱,现在里面装着黑石头。另一个是陈九给的,一直空着。
还有灰七编的那根小绳子,绑在老孙给的铜钱上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着它们。
他一个个拿起来检查。
玉佩,老周给的,能挡一次致命伤。温的,摸着安心。
铜钱,老孙给的,能探路预警。握在手心里,轻轻跳着。灰七编的那根灰毛绳子已经绑上去了,细细的,软软的。
金色铜钱,老郑给的,还没真正用过。沉的,有分量。
心石,老周新给的,能探人。半透明的,握在手心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他把心石装进陈九给的那个布袋里,系好。
又把黑石头从老周给的布袋里拿出来看了看——黑的,沉的,能压身上的气息,戴上之后确实很少被脏东西盯了。看完又放回去。
鸦羽还挂在脖子上,轻飘飘的,几乎感觉不到。上次试过之后就没摘,一直和布袋们待在一起。
他站在镜子前,把东西一件件挂回去。
玉佩挂上,铜钱挂上,金色铜钱挂上,心石布袋挂上,黑石头布袋挂上。
鸦羽也在,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。
五样东西,两个布袋,从脖子到胸口,挂得满满当当。
“带齐了?”毒爷问。
王陆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村西比村东还偏。
王陆走过那片荒地,走过废弃厂房,一直走到从来没来过的地方。
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,到最后连房子都没了,只剩荒草和垃圾。
远远的,他看见那片工地。
几栋没建完的楼,钢筋水泥露在外面,长了锈。有的楼建到一半就停了,楼顶上还竖着塔吊的架子,锈成红色。
周围长满了杂草,半人高,在风里晃着。
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把那片工地照成橙红色。那几栋楼站在那里,像几个蹲着的巨人。
王陆站在工地外面,没急着进去。
他把铜钱握在手心。
它在跳。
不是很厉害那种跳,是稳稳地、一下一下地跳。像心跳,但不急。
里面有东西。
他又把心石握在另一只手里,闭上眼,把心力送进去。
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。然后慢慢有一点模糊的感觉透过来——不是一种感觉,是好几种混在一起。
害怕。警惕。还有……疼。
“受伤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慢慢走进去。
杂草没过膝盖,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,咯吱咯吱响,在安静的傍晚格外刺耳。
走到第一栋楼前面,他停下来。
楼里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铜钱跳得更厉害了。
心石传来的感觉也更清晰——害怕,疼,还有一点点……绝望?
不是那种要攻击人的感觉。
是那种躲在角落里、怕被人发现的感觉。
王陆站在那儿,想了想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有人吗?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从楼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霉味。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不是来打你的。就是来看看。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但心石传来的感觉变了——从害怕变成……疑惑?
它在听。
王陆等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里走。
绕过第一栋楼,走过一片堆满垃圾的空地,走到第二栋楼前面。
他停住了。
楼门口的阴影里,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是半妖。
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乱糟糟地披着,衣服破得不成样子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泥和血痂。他蹲在那儿,两只手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王陆,像一只受惊的动物。
王陆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过了很久,那半妖开口了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“你……是谁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我叫王陆。老周让我来的。”
那半妖听到“老周”两个字,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认识老周?”
王陆点点头。
那半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瞬间,王陆看见他左腿不对劲——一瘸一拐的,裤腿上有黑乎乎的东西,干了,像血。
“你受伤了?”
那半妖没回答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王陆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害怕了。
是别的。
王陆用心石去探——
传来的感觉是:绝望。还有一点点……希望?
王陆站在原地,握着心石,想着老周的话——“有东西闹,伤过两个人”。
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半妖。
瘦成这样,腿还伤了,能动弹就不错了。这样的能闹什么?
“那两个人,是你伤的?”
半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王陆等着下文。
半妖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么哑。
“他们先打我的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半妖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,又暗下去。
“我没想伤人。我就是……没地方去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“他们拿棍子打我,我跑,他们追。我没办法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太阳完全落下去了。
工地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那几栋没建完的楼变成黑乎乎的影子,蹲在那儿,盯着他们。
王陆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半妖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老周说让他来处理。
但什么叫“处理”?
赶走?打一顿?还是……
他想起老周之前说的话——“赶走,或者弄死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个半妖。
瘦。伤。没地方去。被人打过。
还手吗?
心石传来的感觉还是那几种——害怕、绝望、疼。
没有恶意。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怎么办。”
“……是不好办。”
毒爷难得没有给建议。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饿吗?”
半妖愣了一下。
王陆从兜里摸出早上买的包子——本来打算当晚饭的,两个,还有点温热。
他递过去。
半妖看着那两个包子,没接。
王陆往前走了两步,把包子放在地上,然后退回来,退到原来站的地方。
半妖盯着那两个包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挪过来,蹲下,捡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吃着吃着,他哭了。
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一直流,流到包子上,混着一起吃。
王陆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那个半妖蹲在地上,抱着包子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毒爷说,“让他吃完。”
王陆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半妖还蹲在那儿,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小小的。另一个包子还放在地上,他没动。
他一边吃一边哭,眼睛还看着王陆。
王陆走出工地,站在外面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月亮挂在天上,把那片工地照成灰白色。
他站在那儿,没走。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想他说的那些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,他们先打他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他没地方去。”
毒爷没说话。
王陆看着那片工地,看着那几栋黑乎乎的楼。
“毒爷,我明天还来。”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来干嘛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得再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