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：村西的半妖（下）
王陆说“我……想想”之后，阿木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又很快暗下去。
他低下头，抱着那个装药的盒子，没再说话。
王陆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阿木点点头。
走出工地，天又快黑了。王陆站在那片荒草边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几栋破楼黑乎乎地蹲在那儿，不知道哪一栋里藏着那个瘦小的半妖。
“你真打算收留他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回到家，王陆坐在阳台上，把那三枚铜钱并排摆在面前。
月光照着它们，旧的，磨得发亮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又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想那个半妖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说他没地方去。人赶他，妖也赶他。”
“半妖就这样。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青也是半妖。他怎么就能活？”
“阿青有本事。他能跑腿，能挣钱，能用的人多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那个半妖呢？瘦成那样，腿还伤了，能干什么？
他想起阿木吃包子时哭的样子，想起他问“你能收留我吗”时眼睛里的光。
“你想帮他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……想。”
“那你想好怎么帮了吗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毒爷也不催。
过了很久，王陆站起来。
“明天先去问老周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王陆去了废品站。
老周正在喝粥，看见他，抬了抬眼皮。
“又来了？”
王陆在老周旁边蹲下，等他喝完。
老周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
“说吧。”
王陆把半妖的事又说了一遍，最后加了一句：
“他想让我收留他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我想想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抽了口烟。
“想好了？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好了。”
老周等着。
王陆抬起头。
“我想帮他。但不知道怎么帮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把烟杆放下。
“那东西，你见过几次了？”
“两次。”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可怜。不坏。就是没地方去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那就给他找个地方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找什么地方？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你帮他找个活干。能养活自己的活。”
从废品站出来，王陆一路都在琢磨。
活干？什么活？
半妖能干什么？
他突然想起阿青——那个跑腿的半妖。可他跟那个半妖又不认识，怎么介绍？
走到巷口，老孙的修鞋摊已经摆出来了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老孙旁边蹲下。
老孙正在补鞋，头都没抬。
王陆把半妖的事说了一遍。
老孙听完，手上的活儿没停。
“你想让我帮他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他能干什么？”
老孙想了想。
“那得问他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问他？”
老孙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问他，会干什么。不会就学。学不会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下午，王陆又去了工地。
阿木还在那栋楼里，看见他来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王陆在他对面蹲下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阿木摇摇头。
“真的没有？”
阿木想了想。
“以前……他们叫我阿木。”
“阿木？”
阿木点点头。
“木头的木。说我傻，像木头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“阿木，你会干什么？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“会干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有什么本事？”
阿木想了想。
“我会跑。跑得快。”
王陆看着他那条伤腿。
“以前跑得快。现在伤了。”
阿木低下头。
王陆又问：“还会别的吗？”
阿木想了很久。
“会捡东西。以前在垃圾堆里捡过废品卖。”
王陆心里一动。
捡废品？
他想起老周的废品站。
第二天，王陆带阿木去了废品站。
老周还是老样子，坐在躺椅上，抽着旱烟看报纸。
阿木站在王陆身后，缩着肩膀，眼睛四处看，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野猫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老周旁边蹲下。
“老爷子，我带他来了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了一眼阿木。
阿木往后退了一步。
老周没说话，又转回去看报纸。
王陆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周开口了。
“能干活吗？”
王陆愣了一下，回头看阿木。
阿木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老周指了指废品站里面。
“把那堆纸壳理一理，码整齐。”
阿木看看王陆，王陆冲他点点头。
阿木慢慢走过去，开始干活。
那天下午，阿木理了三堆纸壳，两堆废铁，还把地扫了一遍。
老周全程没看他，就看报纸。
干完活，阿木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老周抬起头。
“明天还来？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“来……来干嘛？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干活。管饭。”
阿木愣住了。
他看看老周，又看看王陆。
王陆冲他点点头。
阿木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，使劲点点头。
“来。我来。”
走出废品站，阿木跟在王陆后面，一直没说话。
走到巷口，他突然停下来。
王陆回头看他。
阿木站在那里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怎么了？”
阿木没抬头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小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着。
“以后有地方待了。”
阿木点点头。
抬起头的时候，满脸都是泪。
但他笑了。
王陆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晚上，王陆坐在阳台上，握着那根灰毛绳子。
银边草发着光，月亮挂在天上，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阿木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以后能活下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王陆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。
老孙给的，老郑给的，还有那枚要还给陈远的。
他突然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给他找个活干。能养活自己的活。
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“懂什么了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懂老周为什么让我自己处理了。”
毒爷没说话。
王陆看着月亮。
“不是所有事都要打。有时候，帮一把就行。”
“……长大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笑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回屋里。
躺下之前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那个叫阿木的半妖，现在应该睡在废品站后面的小棚子里。
有地方住了。
有饭吃了。
明天还要干活。
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