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：盒子
老鬼走后，仓库里一直没人说话。
泥鳅蹲在门口，账本合着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巷子那头，一动不动。豁牙不唱歌了，靠着墙发呆，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。石头把扳手放在脚边，坐在地上，偶尔看一眼王陆，嘴唇动了动，又闭上。老蔫还蹲在角落里，头低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王陆靠在墙上，手里握着铜钱。
还在跳。比刚才轻了，但没停。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手心里轻轻敲。他把铜钱换到左手，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手心全是汗。
太阳又往西移了一点，仓库门口的影子拉得更长了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，把老蔫那片菜地遮了一半。
泥鳅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怎么办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泥鳅等了一会儿，又问了一遍。
“咱们就这么等着？”
王陆站起来。
泥鳅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？”
王陆没回答，往外走。
豁牙抬起头。
“我也去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他走出去，走进巷子里。
太阳快落下去了，天边有一大片橙红色，把巷子染得一片暖黄。
巷子里没什么人，这个点都回家做饭了。偶尔有人走过，看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匆匆走开。野猫蹲在墙头，眯着眼看他走过，动都没动。
铜钱在手心里跳，他一边走一边用心力去感觉四周。
那些人还在。
巷口有两个，靠在墙上抽烟，眼睛往他这边瞟。市场那边有几个，蹲在路边，像是在等人。废品站附近也有，站着说话，眼睛却往巷子里看。
他放慢脚步，假装没看见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拐角，他拐进去，加快脚步。
从小路穿过去，从一堆杂物后面钻过去，翻过一道矮墙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没人跟上来。
他继续往那栋楼的方向走。
那栋楼还是老样子，三层，灰扑扑的，窗户黑着。门口长满了杂草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荒了。
他站在巷口，看了一会儿。
门口没人。
窗户也没光。
他绕到后面，找到那个窗户。窗户没关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。他轻轻推开，翻进去。
里面很黑，有一股霉味，混着灰尘和腐烂木头的味道。他站在杂物间里，等眼睛适应了光线，才推开门往外走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，踩在碎瓷砖上，咯吱咯吱响。
他走到钱永坤那间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，和那天一样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还是那样。
桌子，椅子，床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盒子，落了厚厚一层灰。灰上有一个手印，是他上次留下的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第一个盒子，打开。
空的。
第二个盒子，打开。
空的。
第三个盒子，打开。
里面躺着三样东西。
一块石头，灰扑扑的，比拳头小一点，上面有淡淡的纹路，像是刻的什么字，又像是天然形成的。
一枚铜钱，旧的，磨得发亮，和他身上那几枚不一样——更大一点，颜色更深，中间的方孔有磨损。
一把小刀，巴掌长，刀身是暗色的，有光在上面流动，像水，又不像。
都有光。
王陆盯着那三样东西，没动。
找到了。
老鬼要的就是这些。
他把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。
拿了，万一出去被堵住，人赃并获，说不清。老鬼可以说“你本来就拿了，现在才还”，他百口莫辩。
不拿，至少明天还能当筹码。他可以带老鬼来，指给他看，“东西就在这儿，我没动过”。
他蹲在那儿，盯着那三样东西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他迅速把盒子盖上，站起来，躲到门后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踩在瓷砖上，咯吱咯吱响。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王陆屏住呼吸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那人没推门。
停了两三秒，继续往前走，脚步声远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确定没动静了，才从门后出来。
后背全是汗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盒子。
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。
不拿。
他退后两步，从后窗翻出去。
跑回去的路上，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里亮起了路灯，昏黄黄的，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他走小路，翻墙，从杂物堆里钻过去。
那些人还在。
换了一批，但还在。
巷口那两个换成了一高一矮。市场那边那几个还在，位置换了。废品站附近也还有人。
他从另一条巷子绕回仓库。
泥鳅在门口等着，看见他，松了口气。
“没事吧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他靠墙坐下，浑身汗湿透了，后背贴着墙，凉凉的。
豁牙凑过来。
“找到什么了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晚上，仓库里像往常一样亮起了灯。
豁牙没唱歌。麻雀也不笑了。石头把扳手放在一边，坐在地上发呆。老蔫蹲在角落里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王陆。
泥鳅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到底找到什么了？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三样东西，还在。”
泥鳅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怎么不拿回来？”
王陆没回答。
他想起走廊里那个脚步声，想起那个盒子里三样东西的光。想起老鬼那双平得像死水的眼睛。
拿了，明天老鬼来，他可以交出去。
不拿，明天老鬼来，他可以说“我知道在哪儿”。
哪个更安全？
他不知道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毒爷突然开口。
王陆没说话。
“那东西现在在你手里，老鬼可以说你本来就没想还。在他手里，你可以带他去拿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但他还是没底。
老鬼那种人，会信他吗？
泥鳅在旁边坐着，没再问。
豁牙靠着墙，闭着眼，不知道睡着没有。石头也眯着眼，扳手还放在手边。老蔫还蹲在角落里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偶尔睁开眼看一眼门口。
王陆看着门口。
巷子那头，路灯照着，空荡荡的。
但那几个人还在。
他能感觉到。铜钱还在跳。
换了一批，还在。
12
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巷子里，白白的，像一层霜。
王陆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几个人还站在路灯下，抽烟，说话。烟头一明一灭，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去。
在老地方蹲下。
泥鳅看着他。
王陆说：“等明天。”
泥鳅没说话。
几个人就那么蹲着，谁也没动。
月亮照在仓库门口，照在他们身上，照在老蔫那片菜地上。
很安静。
但谁都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
明天，老鬼会来。
明天，事情会有个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