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：村西的半妖（中）
第二天一早，王陆就醒了。
天刚蒙蒙亮，银边草还在发着淡淡的微光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半妖——蹲在地上抱着包子哭的样子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这么早？”毒爷的声音带着困意。
王陆坐起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
他去厨房拿了个塑料袋，装了三个包子——还是昨天那家买的，热腾腾的。又装了一瓶水。
“还去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
走到巷口，老孙的修鞋摊还没摆出来。街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，看着他走过去。
村西那片工地，白天看着比晚上更破。
那几栋没建完的楼灰扑扑的，钢筋露在外面，长了锈。杂草比人还高，东倒西歪的。地上到处是垃圾——破衣服、烂鞋子、碎酒瓶。
王陆穿过杂草，走到昨晚那栋楼前面。
半妖还在。
他蹲在原来的地方，抱着膝盖，听见动静就抬起头。
看见是王陆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往后缩了缩。
王陆没往前走，就站在楼外面，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。
“给你带的。”
半妖盯着那个塑料袋，没动。
王陆把袋子放在地上，退后几步。
半妖慢慢挪过来，拿起袋子，打开。
三个包子，一瓶水。
他又哭了。
王陆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等他吃完一个包子，喝了几口水，王陆才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半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……没有名字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？”
半妖摇摇头。
“小时候有。后来没了。”
王陆在他对面蹲下来，保持一点距离。
“你在这儿多久了？”
半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很久。”
“从哪儿来的？”
半妖又想了想。
“北边。很远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“那边也有这种东西？”王陆指了指那些破楼。
半妖点点头。
“有。但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半妖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边……不让待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半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包子。
“我是半妖。人不收，妖也不收。”
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进工地里。
王陆就那么蹲着，听半妖断断续续地说话。
他说他从小就没有家。母亲是妖，父亲是人，生下他就跑了。他跟着一个流浪的半妖老头长大，老头死后，他就一个人到处走。
走过很多地方，都被赶走。人赶他，妖也赶他。
他跑到这个工地，躲了几个月。前几天有人发现了他，拿棍子打他，他跑了，但腿伤了。
“我没想伤人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我就是……没地方去。”
王陆听着，心里堵得慌。
“半妖就这样。”毒爷的声音响起来，“两边不靠。”
王陆想起阿青——那个半妖跑腿，也是这么说的。
“你认识阿青吗？”
半妖抬起头。
“阿青？”
“也是半妖，专门给人跑腿的。”
半妖摇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中午，王陆又去买了几个包子。
半妖都吃了。他好像很久没吃饱过。
吃完之后，他靠着墙，看着王陆。
“你……是来打我的吗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半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是来干嘛的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半妖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光。
“你……明天还来吗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傍晚，王陆回到家，坐在阳台上发呆。
银边草在夕阳里发着光，新叶子又长了一点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怎么跟老周交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让我处理。我怎么处理？”
毒爷没说话。
王陆低头看着胸口的那些东西——玉佩、铜钱、布袋。
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：赶走，或者弄死，你自己看着办。
但那个半妖……
他没地方去。
他被赶过无数次。
他只想找个地方躲着。
“不好办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晚上，王陆去找老周。
老周还在喝粥，看见他，抬了抬眼皮。
“处理了？”
王陆在老周旁边蹲下。
“没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王陆把半妖的事说了一遍。
老周听完，没说话。
他喝完粥，擦了擦嘴，拿起烟杆，点上。
抽了一口。
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那东西伤过人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但他说是那些人先打他的。”
老周又抽了口烟。
“你信他？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信。”
老周没再说话。
他靠在躺椅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王陆蹲着，等他开口。
过了很久，老周说了一句：
“那就自己看着办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您不……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让你去处理，不是让你按我说的办。是让你自己决定怎么办。”
他又抽了口烟。
“你决定好了，再来告诉我。”
王陆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
走出废品站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“老周的意思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他让我自己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毒爷，你说我选什么？”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你自己选。”
第二天，王陆又去了工地。
半妖还在那儿，看见他来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王陆给他带了包子，还有一盒药——从秦姐那儿要的，治伤的。
半妖看着那盒药，愣住了。
“给我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腿上的伤，得治。”
半妖接过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又哭了。
王陆在他旁边坐下，看着远处的楼。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”
半妖擦了擦眼泪。
“不知道。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半妖突然开口。
“你……能收留我吗？”
王陆愣住了。
半妖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点光，又暗下去。
“不行就算了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王陆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……这事，不好办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知道不好办。
但他看着那个半妖——瘦，伤，没地方去，被人打过无数次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，里面有希望，也有绝望。
他突然想起老孙说的话：活着就好。
他开口了。
“我……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