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:考核
老周让王陆过去的时候,王陆正在家里给银边草浇水。
电话是老周打的——没错,废品站老头居然有手机。
“过来一趟。”
就四个字,挂了。
王陆愣了两秒,把水壶放下,套了件外套出门。
一路上他还在想,老周找他干嘛。
银边草的事?灰三的事?还是陈九师徒有什么后续?
结果到了废品站,老头第一句话是:
“你那些东西养得差不多了。”
王陆站在躺椅旁边,没反应过来。
老周躺在躺椅上,抽着旱烟,眼睛看着报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该学点真本事了。”
王陆心里一跳——这是要上课了?
他正准备开口说“谢谢老爷子”,老周从旁边摸出一张纸条,扔过来。
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
王陆弯腰捡起来,展开。
上面就一行字:
“村西废品站往北三百米,废弃厂房,三楼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老周。
“今晚十二点,去那儿。”老周说。
王陆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“然后呢?”
老周转过一页报纸。
“然后能活着回来,我再教你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——还是那行字,没多出一个标点。
“老爷子,这到底是……”
老周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抽了口烟。
“考核。”
走出废品站,王陆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。
他又掏出那张纸条,看了第三遍。
村西。废品站往北三百米。废弃厂房。三楼。
就这些。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“在想那地方是什么。”
“废弃厂房。字面意思。”
王陆摇摇头:“我是说,里面有什么。”
毒爷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毒爷又沉默了两秒。
“但老周不至于让你去送死。他要是想害你,早害了,不用等到今天。”
王陆想想,也对。
老周从第一章就在,给玉佩、修玉佩、送布袋、说“这片地界有规矩”。他要是有恶意,王陆早凉了。
“回去准备一下。”毒爷说,“把东西都过一遍。”
回到出租屋,王陆把门关上,坐在床上。
他把胸口挂的四样东西全摘下来,摆在桌上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着它们。
第一样:玉佩,老周给的,后来又修过,裂纹没了,比原来更亮。
第二样:铜钱,老孙给的,老周给布袋养着,说是法器,但从来没真正用过。
第三样:黑石头,陈九给的,能压身上的气息,戴上之后确实很少被脏东西盯了。
第四样:鸦羽,灰三换的,含在舌下能假死一刻钟,从来没试过。
四样东西,四个人的情分。
“毒爷,这些东西……够吗?”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够不够,看你怎么用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“玉佩,只能挡一次。用了就没了。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它挡,什么时候该自己扛。”
“铜钱,你养了这么久,但它还没真正认主。今天开始之前,先把它认了。”
王陆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握着它,坐一刻钟。让它熟悉你。”
王陆把铜钱拿起来,握在手心。
凉的。
但过了一会儿,好像热了一点。
“继续。”
一刻钟过去,铜钱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着温。
“行了。它认得你了。”
王陆低头看——铜钱还是那枚铜钱,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黑石头,戴着就行。它能压你身上的气息,今晚去那种地方,正需要。”
“鸦羽,保命的。真到绝路,含下去,能骗过大多数东西。但只能用一次。”
王陆一条条记着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你这一个月,打过黄毛,打过黑影,跟灰三做过交易,见过陈九师徒。你不是当初那个扑街写手了。”
王陆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好像……是不太一样了。
晚上十点半,王陆把四样东西重新挂好,出门。
城中村这个点还热闹着,烧烤摊冒着烟,网吧亮着灯,有人在巷子里吵架。
但越往西走,越安静。
过了废品站,路灯就没了。
全靠月亮照着路。
王陆摸出老孙给的打火机,攥在手里。没用,但有个东西握着,踏实点。
废品站往北三百米。
他看见了那个厂房。
黑乎乎的,三层楼,窗户全破了,像个蹲在黑暗里的怪兽。
王陆站在门口,抬头看。
三楼,有一扇窗户,透出一点光。
很暗,像蜡烛。
“有人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深吸一口气。
四样东西在身上,沉甸甸的。
他往里走。
厂房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杂物。
废机器、破木箱、烂铁皮,堆得满满当当。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,有的像人,有的像手,有的像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王陆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,咯吱咯吱响。
楼梯找到了。
铁梯子,锈得不成样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晃。
一楼。二楼。三楼。
那扇透光的门就在前面,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王陆站在门口,听了听里面的动静。
没有声音。
他伸出手,推开门。//门推开的一瞬间,王陆看清了里面的情形。
厂房的三楼是一个大开间,空荡荡的,只有中间摆着一张破桌子。桌上点着一根蜡烛,火苗一晃一晃的,照出桌子后面坐着的人。
不是老头。
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穿件旧夹克,胡子拉碴,正看着他。
王陆站在门口,没动。
中年男人也没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中年男人笑了。
“老周的人?进来坐。”
王陆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是人。”毒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“能惹级,中层。别乱动。”
王陆在心里记下。
中年男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好奇。
“你身上东西不少。”
王陆没接话。
中年男人也不介意,往后一靠。
“老周让我来的。你想学本事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中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枚铜钱。和老孙给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
王陆点点头。
中年男人也点点头。
“老孙给的吧?他那人,不轻易给人东西。”
王陆还是没说话。
中年男人把铜钱收回去。
“第一关,认人。”
他看着王陆。
“你说说,我是谁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他是谁?
他叫什么?干什么的?跟老周什么关系?
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别慌。”毒爷说,“他让你认,不是让你猜名字。是让你认‘什么来路’。”
王陆定了定神,重新看对面这个人。
四十来岁,旧夹克,手上有茧,但不是干粗活的那种茧。是握过家伙的茧——刀?棍?还是别的什么?
眼神很稳。看他像看一件东西,但没有恶意。
“你是……”王陆斟酌着开口,“老周的朋友?”
中年男人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你也是干这行的。比我早。”
中年男人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妖的味道。但不重。你接触过妖,但不是妖。”
中年男人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?”
王陆说不出来了。
中年男人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第一关过了。”
王陆松了口气。
中年男人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
“第二关,识局。”
他回头看着王陆。
“你觉得这厂房里,除了你我,还有别人吗?”
王陆心里一紧。
他刚才上楼的时候,没感觉到别的动静。
但——
他竖起耳朵。
没有声音。
太安静了。连外面的虫叫都停了。
“有东西。”毒爷的声音很轻,“楼下。至少三个。”
王陆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中年男人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笑意。
“几个?”
王陆犹豫了一下。
“三个。”
中年男人点点头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楼下。”
中年男人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。
“那你说说,它们是来干嘛的?”
王陆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。
它们是谁?为什么在这儿?冲谁来的?
冲他?冲这个中年男人?还是本来就住在这儿?
“别猜。下去看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站起来。
中年男人看着他,没动。
“下去?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第三关,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他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王陆转身,推开门,往楼下走。
楼梯很黑。
蜡烛的光照不到这儿,月光也照不进来。
王陆摸出打火机,打着。
火苗很小,只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。
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二楼。一楼。
站在楼梯口,他举起打火机。
黑暗里,有三双眼睛,在看着他。
不是妖。
是野狗。
三只野狗,蹲在杂物堆里,眼睛在火光里发着绿光。
但它们没动。
也没叫。
就这么蹲着,看着他。
王陆也没动。
“……不是普通的狗。”毒爷说,“身上有东西。”
王陆仔细看。
狗的影子,比正常狗大一倍,而且边缘模糊。
养过东西的人养的?
还是自己沾了什么东西?
他不知道。
但狗没动,他也没动。
一人三狗,就这么对峙着。
过了很久,领头的狗站起来。
它看了王陆一眼。
然后转身,往黑暗里走去。
另外两只跟上。
三秒后,它们消失在杂物堆里。
王陆站在原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“……行了。回去吧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转身上楼。
三楼,那扇门还开着。
中年男人坐在桌边,蜡烛还亮着。
看见王陆回来,他点点头。
“没打?”
王陆摇头。
“没打。”
中年男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东西。
“为什么不打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它们没动。我也没必要动。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王陆面前。
“你过了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中年男人笑了笑,拍拍他肩膀。
“第一关,认人。你没认出我是谁,但你认出我不是敌人。够了。”
“第二关,识局。你发现楼下有东西,没慌,没乱。够了。”
“第三关,决断。你下去看了,没动手,全须全尾回来。够了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王陆手里。
又是一枚铜钱。但和之前那两枚不一样——这枚是金色的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王陆低头看那枚金色铜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中年男人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。
“我叫老郑。以后有事,可以来找我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黑暗里。
王陆站在那儿,攥着那枚金色铜钱。
蜡烛快烧完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下楼。
一楼,那三只狗还在。蹲在黑暗里,看着他路过。
他没停,继续走。
走出厂房,月亮挂在天上,又大又亮。
他往回走。
走到废品站门口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老周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口喝粥。
看见王陆,他抬了抬眼皮。
“回来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把那枚金色铜钱掏出来,放在老周旁边的小桌上。
老周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王陆站着,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周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擦了擦嘴。
“老郑给你的,你就收着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老周拿起旱烟杆,点上火,抽了一口。
“那是我年轻时用的。后来给了老郑。现在他给你,是他的意思。”
王陆低头看那枚金色铜钱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过来。”老周说。
王陆抬起头。
“学本事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然呢?请你喝茶?”
王陆笑了。
他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老爷子。”
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,太阳刚露头,把整个城中村染成金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