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：灰三的庇护
三个人从后门钻出去，钻进巷子里。
身后那扇门被推开的声音很响，门板撞在墙上，砰的一声。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——三个人，很急，往这边追过来。
“在那边！”
“快追！”
阿青跑在最前面，他对这条路熟得像自己家，连哪块砖松动都知道。王陆拉着阿木跟在后面，阿木腿不好，跑不起来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喘得厉害。
“左边！”阿青喊。
他们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斑驳的墙，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。月光照不进来，黑漆漆的，只能凭着感觉跑。
后面脚步声追得更近了，能听见他们在喊话——
“分头追！”
“你走那边！”
“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“右边！”阿青又喊。
他们又拐进另一条巷子。
阿木一个踉跄，膝盖撞在地上，整个人往前栽。王陆一把拽住他，把他拉起来。
阿木的脸白得像纸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还行吗？”
阿木咬着牙点点头，但他的腿在抖，根本站不稳。
“往东。”毒爷突然开口。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老槐树那边。”
王陆没时间多想，架着阿木往东跑。
阿青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，眼神里有点疑惑，但没问，跟着转方向。
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几乎就在身后了——
“站住！”
“再跑打死你！”
王陆拼命跑，架着阿木，拖着他往前冲。阿木的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，几乎是被王陆拖着走。
但他没喊停。
前面就是老槐树了。
那棵巨大的树，枝繁叶茂，遮出一大片阴影。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。
王陆冲过去，在树根旁边停下来。
阿木扶着树干，大口喘气，整个人往下滑。王陆一把拽住他，把他扶稳。
阿青站在旁边，脸色也不好看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那三个人追到巷口，突然停住了。
王陆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三个人站在巷口，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一个是疤脸，一个是矮胖，还有一个光头——就是昨晚追他的那个。
他们没再往前走。
疤脸往前迈了一步。
刚迈出一步，他停住了。
老槐树后面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。
灰三。
她蹲在树根上，尾巴垂着，眼睛在阴影里发着绿光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灰色的毛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她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那三个人。
那眼神很平，没有任何表情。但那种平，比凶狠更吓人。
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疤脸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。
光头摇摇头。
又退了一步。
然后他们转身，跑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巷子里。
王陆靠着树干，慢慢滑坐下来。
阿木也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额头上的汗往下淌，混着灰，糊了一脸。他的手还在抖，攥着王陆的袖子，攥得很紧。
阿青站在一边，看着灰三，没说话。他的眼神有点复杂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灰三从树根上跳下来，走到王陆面前。
她低头看着他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惹什么事了？”
王陆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汗和灰混在一起，狼狈得很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从老太太要草开始，到那两个打手夜袭，到夜探工厂，到看见那些笼子，到阿木放火，到被追。
全说了。
灰三听完，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，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，站了一会儿。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进来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灰三已经往树根那边走了。
阿木看着王陆，眼睛里有疑惑，还有一点害怕。
阿青叹了口气。
“妖的地盘，他们不敢进。走吧，别愣着。”
王陆扶着阿木站起来。阿木的腿还是软，几乎站不住，王陆只能半架着他往前走。
走到树根旁边，那个洞口还在，被枯叶遮着。月光照在枯叶上，看不出来下面是空的。
灰三先钻进去。
阿青跟在后面。
王陆低头看了一眼阿木。
阿木的脸色还是白，但他点了点头。
王陆扶着他，弯腰钻进洞里。
洞里还是老样子。
干草铺在地上，踩上去软软的。墙上挂着那些东西——羽毛，骨头，石头，在油灯的光里投下奇怪的影子。角落里那几个坛子，还是老位置。
中间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一晃一晃的，把整个地方照得忽明忽暗。
灰三在干草上坐下，指了指旁边。
“坐。”
王陆扶着阿木坐下。阿木的腿伸不直，只能斜靠着墙，把那条伤腿放平。他喘着气，还没缓过来。
阿青在另一边坐下，靠着墙，闭着眼。
灰七不在。
灰三看着他们三个，没说话。
那眼神很平，从王陆脸上看到阿木脸上，又看到阿青脸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开口了。
“你们知道那三个人为什么不敢追进来吗？”
王陆摇头。
灰三看着他。
“因为这片地界，有规矩。妖的地盘，人不进。人的地盘，妖不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们现在进了妖的地盘。他们再追，就是坏了规矩。坏了规矩，就得死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三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看着墙上的那些东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那个工厂的事，我知道。”
王陆抬起头。
灰三没看他，还是看着墙上。
“我不插手。那是人的事，不是妖的事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灰三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但你的事，我可以管一次。”
她指了指阿木。
“他放火的时候，我看见的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阿木也愣住了，抬起头看着灰三。
灰三的眼神还是那么平。
“那天晚上我在附近。火起来的时候，我看见他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本来不想管。但他烧的是那个工厂，关的是半妖。半妖的事，妖可以管一点。”
阿木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灰三看着他。
“你妹妹在里面？”
阿木点点头。
“叫什么？”
“阿叶。右边眉毛有一颗痣。”
灰三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角落里，从一个坛子里拿出一样东西，走回来，扔给阿木。
阿木接住——是一根羽毛，黑色的，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和灰三之前给王陆那根一模一样。
“明天晚上，把这个戴在身上。去工厂那边等着。”
阿木愣住了，看着手里的羽毛。
灰三走回来，重新坐下。
“我只能帮到这儿。剩下的事，你们自己办。”
王陆看着她。
“你呢？”
灰三摇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那是人的地盘，我不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们要是跑回来，我可以接着管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三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担心，是别的。
“别死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三个人就挤在灰三的窝里。
阿木靠着墙，把那根羽毛攥在手心，一直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那根羽毛，月光从洞口的缝隙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
阿青躺在地上，很快就睡着了，打着轻轻的鼾。他像是习惯了这种地方，躺下就能睡。
王陆坐在干草上，看着那盏油灯。
火苗一晃一晃的，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那些羽毛和骨头在火光里像是活的一样，微微动着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明天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阿木要去救他妹妹。”
“你也去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阿木——瘦，伤，腿还瘸着，攥着那根羽毛，像是攥着命。
他想起阿木刚才说的那句话：我妹妹还在里面。
他想起那些笼子，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半妖。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有的睁着眼，一动不动；有的闭着眼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了。
他还想起那个光头说的话：死了就不值钱了。
“去。”他说。
毒爷没说话。
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远处，洞口透进来一点月光，照在干草上，白白的。
王陆靠回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还有一场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