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老澡堂子
陈九走后的第五天,银边草长到三指高。
王陆蹲在阳台上看着那三棵草,脑子里一直转着陈九临走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老地方,村东头那个老澡堂子”。
他从来没听过什么澡堂子。
“去问老孙。”毒爷说,“他在这片待得最久。”
王陆下楼,往巷口走。
太阳已经升高了,晒得人后背发暖。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,有小孩追着跑,有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。
老孙的修鞋摊在老地方,一把破旧的帆布伞撑着,底下是那个磨得发亮的木箱子。老头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补一双皮鞋,阳光照在他身上,灰白的头发有点晃眼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,继续补鞋。
王陆也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看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孙开口了。
“有事?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孙大爷,跟您打听个事。”
老孙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“村东头有个老澡堂子?关了十年那个。”
老孙手上的活儿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补鞋。
“问那个干嘛?”
“有人托我找个人。”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那只鞋补好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那只鞋破得更厉害,鞋帮都开了口子。他看了看,开始穿针引线。
“村东头,最破的那条巷子走到底,有个灰门。就是那儿。”
王陆点点头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老孙从旁边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个打火机,旧的,上面刻着字,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“拿着。那边黑。”
王陆接过打火机,鞠了一躬。
走出巷口,毒爷在他脑子里说:
“那打火机有年头了。老孙用过。”
王陆低头看了看——上面刻的字隐约是个“孙”字。
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。
村东头那条巷子,王陆从来没走过。
越往里走越破。地上坑坑洼洼的,积着昨夜的雨水。两边是老旧的砖墙,墙上爬满藤蔓,藤蔓枯死了也没人管,像一张张网罩在上面。
巷子里没有声音。连狗叫都没有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巷子到头了。
前面是一扇灰色的铁门。
门上挂着锈透的锁,锁链垂下来,像挂了十年。铁锈一片一片的,手一碰就能掉下来。
王陆站在门口,试着推了一下。
门没动。
“翻墙。”
王陆往后退几步,助跑,扒住墙头翻进去。
落地的时候,脚下一软,踩到什么烂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是一堆烂报纸,泡了水,烂成一团。
他站起来,往前看。
院子里一片荒凉。
枯草长到膝盖,在风里晃着。中间一条石子路,通往澡堂子的大门。石子路上长满了青苔,滑滑的,踩上去得小心。
大门是木头的,漆都掉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纸,早看不清是什么了。
王陆走过去,推开大门。
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里面很黑。很暗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摸出老孙给的打火机,打着了。
火苗很小,只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。
“往左。有声音。”
王陆竖起耳朵。
确实,左边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轻。像呼吸。
王陆往左边走。
脚下是碎瓷砖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有的地方瓷砖没了,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水泥。
两边是更衣室的柜子,一排一排的。柜门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嘴。有的柜子里还挂着东西——烂了一半的衣服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。
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经过。
“别停。”
王陆继续走。
走到尽头,是一扇门,门后面是澡池子。
门半开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不是打火机那种光,是别的——淡淡的,像月光,又不像。
他推开门。
澡池子里没有水,只有干涸的瓷砖,和一层厚厚的灰。池底有几处洼下去,积着黑乎乎的水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澡池边上,蹲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。
是一团黑影,像人一样蹲着。
它听见动静,慢慢转过头。
那双猫一样的眼睛,在黑暗里亮了一下。
王陆认出来了——是老头养的那个东西。
他站在门口,没动。
那团黑影看着他,也没动。
“别怕。”
一个声音从澡池另一头传来。
王陆转头——
老头坐在角落里,靠着墙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不知道多久没刮,衣服破得不成样子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青筋。
他看见王陆,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王陆走过去,在老头旁边蹲下。
打火机的火苗照着两个人的脸,一明一暗。
老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。
“老孙给的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头没说话。
王陆把打火机收起来。
“陈九让我来的。”
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王陆想了想,把那句话原封不动说出来:
“他说,当年的事,没人怪你。”
老头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王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老头笑了一下。
很难看的笑,嘴角扯了扯,露出几颗黄牙。但眼眶红了。
“那小子……还记着我。”
那团黑影从澡池边上爬过来,缩到老头身边,蹭了蹭他的手。
老头低头看着它,眼睛里有一种王陆看不懂的东西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团黑影,像摸一只狗,一只猫,一个孩子。
“你知道它是什么吗?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陈九说了。”
老头又笑了一下。
“我女儿。十年前变成这样的。”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头摸着那团黑影,一下一下的。
“她醒不过来,但也死不了。就这样陪着我。”
王陆喉咙发堵。
“您……就一直躲在这儿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这儿清静。没人来。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从兜里掏出陈九给的那个布袋,放在老头手边。
“这是陈九让我转交的。”
老头看着那个布袋,手抖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,攥在手心,攥得很紧。
那团黑影凑过去,闻了闻那个布袋,又缩回老头身边。
很久之后,老头抬起头,看着王陆。
“你帮我带句话给他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告诉他,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王陆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还坐在那儿,攥着那个布袋,一动不动。那团黑影缩在他身边,眼睛在黑暗里亮着。
他看着那两个人——一个老头,一团黑影,挤在这破破烂烂的澡堂子里,躲了十年。
他想起陈九说的话:那是我师父。那是我师妹。
他想起老孙给打火机时的那一眼。
他想起老周说的:有些人,打累了,就不想打了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出澡堂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巷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门。
门还是关着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但王陆知道,里面有人了。
有人等了十年,终于等到一句话。
有人在黑暗里,等着另一个人来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毒爷的声音响起。
王陆:“什么还行?”
“你今天干的事,还行。”
王陆笑了笑。
他掏出老孙的打火机,又看了看。
上面的“孙”字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他突然想起来——老孙也在这儿待过。
那个澡堂子,那个灰门,那个角落。
他们都待过。
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,往村里走。
路上遇见卖豆腐脑的大姐,她冲他笑了笑。
路过花店,秦姐正在门口浇花,喊他进去喝茶。
他摆摆手,说改天。
走到巷口,老孙还在修鞋摊上坐着,看见他,抬了抬眼皮。
“找着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,继续补鞋。
王陆站在那儿,看着他补了一会儿鞋。
然后他问:“孙大爷,您以前也在那个澡堂子待过?”
老孙手上的活儿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补鞋,没抬头。
“待过。”
“多久以前?”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比你岁数大。”
王陆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往家走。
夕阳把巷子染成金色,银边草在阳台上等着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