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：无题
王陆找到那家茶馆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街上没什么人，店铺都关了门。卖包子的早就收摊了，卖水果的也走了，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，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，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那家茶馆还亮着灯。门口挂着半截竹帘，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，在地上落了一道昏黄的光。
王陆推门进去。
茶馆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张桌子上趴着个老头，在打瞌睡。电扇还在吱呀吱呀转，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，在空荡荡的屋里转来转去。
王陆走到柜台前面，敲了敲桌子。
老头抬起头，眯着眼看他。眼睛里有眼屎，像是睡迷糊了。
“找谁？”
“阿青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条，推过来。
纸条上就一行字：南街，废品站后面，第三间。
王陆把纸条揣进口袋，往外走。
“南街？”毒爷问，“你知道在哪儿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去？”
“找。”
“大半夜的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，你找得到？”
“找不到就等天亮。”
“等天亮？你在街上蹲一宿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……行吧。反正你也不是没蹲过。”
王陆没理他，顺着街往前走。
南街离茶馆不远，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说是街，其实就是条巷子，比之前的更破更窄。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起，墙上爬满枯藤，有些藤蔓垂下来，在夜风里晃来晃去。门口堆着各种杂物，破自行车、旧纸箱、烂木头，乱七八糟的。
路灯坏了没人修，黑漆漆的，只能借着月光看路。月光也不亮，被云遮了一半，地上影影绰绰的。
王陆往里走。
脚下坑坑洼洼的，踩到水坑里，溅了一腿泥。他放慢脚步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“这地方，比你那旅馆还破。”毒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阿青这人，交友挺广泛。”
“嗯。”
走了几分钟，看见一个废品站。
门口堆着各种破烂，纸壳、瓶子、旧家电，堆得比人还高。风吹过，纸壳哗啦啦响，在夜里特别清楚。
王陆绕到后面。
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，两边是墙，中间只能过一个人。他数着门，第一间，第二间。
第三间。
一扇木门，漆都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光，很暗，是蜡烛的光。
他敲门。
敲了三下，没人应。
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阿青的脸从缝里露出来。
“进来。”
王陆闪身进去。
阿青把门关上，插上插销。
屋里不大，比他那间旅馆还小。一张床，靠墙放着，床单皱巴巴的。一张桌子，靠窗，桌上有半根蜡烛，火苗一晃一晃的。一把椅子，三条腿，另一条腿垫着纸壳。
桌上放着吃剩的泡面，碗里汤都干了，筷子撂在旁边。
阿青在床边坐下，看着他。
“你暴露了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他消息倒灵通。”毒爷说。
阿青从兜里摸出一根烟，点上，抽了一口。烟雾在烛光里飘散，淡淡的蓝色。
“马国栋的人刚才去你那儿了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一个小时前。三个人，踹门进去的。”
阿青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正好在附近，看见了。他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直接上去。没几分钟就听见踹门的声音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你那些东西呢？”毒爷问。
“带在身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阿青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搜了一圈，没找到人，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。被子撕了，床板掀了，你那三条腿的椅子估计也散了。”
王陆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毒爷问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那椅子殉职了，你还笑。”
阿青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摁灭在泡面碗里。嗤的一声，一股焦味飘起来。
“旅馆不能回了。你先在这儿住几天。”
王陆看了看这间屋子。
“你的？”
阿青摇摇头。
“借的。以前跑腿的时候认识的人，出远门了，让我帮忙看着。他至少半个月不回来，你安心住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阿青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蜡烛吹了。
屋里黑了，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阿青摸到床边，躺下。
“你睡地上。就这一张床。”
王陆没说话，靠着墙坐下。
地上硬邦邦的，还凉。他把外套紧了紧，靠在墙上。
“睡地上？”毒爷问，“你就这么认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你跟他挤挤？”
“那是单人床。”
“挤挤也能睡。”
“你去挤？”
“我又不用睡觉。”
王陆没理他。
屋里很安静。
阿青的呼吸声很快平稳下来，睡着了。他睡觉不打鼾，呼吸很轻，像怕人听见。
窗外偶尔有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走远了。还有狗叫，叫几声，停了。
王陆把那枚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没跳。
“马国栋的人？”毒爷问。
“可能。”
“他挺下本钱，大半夜还在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是把他得罪狠了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把铜钱收起来，闭上眼睛。
今天打了架，暴露了，逃了。
明天去找老鬼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阿青翻了个身。
“睡不着？”
王陆没睁眼。
“嗯。”
阿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马国栋那人，我听说过。”
王陆睁开眼。
“跟了老鬼二十年，一直挺老实。突然出事，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这不废话吗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理他。
阿青继续说：“有人传他跟城西另一伙人有来往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阿青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对着他。
“那边有个叫马爷的，也是做生意的。跟老鬼不太对付。”
马爷。
王陆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“又出来一个。”毒爷说，“这城西到底多少人？老鬼，马爷，平头男，再加个老猫，都够凑一桌麻将了。”
阿青打了个哈欠。
“具体我也不清楚。你明天去找老鬼，他应该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阿青翻回去，背对着他。
“睡了。天亮再说。”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王陆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白。
马国栋，老猫，平头男，马爷。
人越来越多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去找老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