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:选择
回去的路上,老周一直没说话。
王陆跟在他后面,踩着月光下的影子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到那片树林的时候,老周突然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前面的黑暗。
王陆也停下来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周开口了。
“那个洞,你当时想往里看吗?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老周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没看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铜钱跳得太厉害了。毒爷也说别惹。”
老周没说话,继续看着他。
王陆又说:
“而且……那个洞太安静了。有东西在里头,但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我觉得它知道我站在外面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还有吗?”
王陆又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但不管是刺猬还是野猫,它们都在外面。只有它在洞里。它不想出来,我也没必要进去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丢下一句话:
“你比我想的强点。”
王陆站在原地,愣了两秒。
然后他快步跟上。
“老爷子,那洞里真是黄皮子?”
老周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它……厉害吗?”
老周没回答。
走了几步,他才说:
“它在那片住了十八年。你猜之前住的是谁?”
王陆不知道。
老周也没说。
走到废品站门口,老周停下来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过来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转身边走边说:
“今天考的,不是你找到几个。是你能不能忍住不惹不该惹的。”
王陆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老周走进门里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……过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攥了攥手里的铜钱。
它还温着。
王陆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老孙的修鞋摊已经收了。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,一只野猫蹲在墙角,看见他,转身跑了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楼下,抬头看自己的阳台。
银边草在月光下发光,三棵,排成一排。
他突然想起那个洞,黑乎乎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里面的黄皮子,可能也在看月亮。
也可能,正在看着他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没惹它。
这就够了。
回到屋里,王陆把五样东西摘下来,摆在桌上。
玉佩、铜钱、金色铜钱、黑石头、鸦羽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着它们。
他拿起那枚铜钱——老孙给的那枚,今天一直在跳的那枚。
它在手心里,温温的。
“毒爷,你说老周今天考的是什么?”
毒爷沉默了两秒。
“考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有些人,拿到铜钱就觉得自己行了。看见洞就想往里钻,看见东西就想打。”
“那种人,活不长。”
王陆低头看手里的铜钱。
它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它今天陪了他一路。
它知道那个洞里有什么。
它告诉他别进去。
他听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王陆准时站在废品站门口。
天刚亮,太阳还没出来,空气里有一股潮潮的味道。
老周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口喝粥。
看见王陆,他抬了抬眼皮。
“来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又往废品站后面走。
王陆跟上。
走到那块空地,老周停下来。
“昨天的,算第一课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今天开始第二课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给王陆。
王陆接住——又是一块石头。
比上次那块大一圈,沉甸甸的。
“让它动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又练这个?
老周看着他,难得多说了一句:
“上次是一毫米。这次让它动一寸。”
王陆低头看那块石头。
灰扑扑的,比铜钱大五倍不止。
一寸?
“……有的练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抬起头。
老周已经走远了。那块石头比上一块大一圈,也沉得多。
王陆把它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半天。
灰扑扑的,坑坑洼洼,像个普通的铺路石。
但老周说,让它动一寸。
他握起铜钱,闭眼,把那个“感觉”放出去。
石头没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还是没动。
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第五次。
石头纹丝不动。
王陆睁开眼,看着那块石头,有点懵。
“上一块你练了一星期,动了一毫米。”毒爷说,“这块比那块大五倍,你指望一天就成?”
王陆叹了口气。
“那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练着看。”
接下来三天,王陆每天练。
早上起来练一会儿,中午吃完饭练一会儿,晚上睡觉前再练一会儿。
铜钱在他手心里转得越来越顺,想让它怎么转就怎么转。
但石头就是不动。
第三天晚上,他坐在阳台上,握着铜钱,盯着那块石头,盯得眼睛都酸了。
银边草在他旁边发光,月光洒在叶子上,一切都很美好。
除了那块石头。
它还是纹丝不动。
“歇会儿。”毒爷说,“你这样盯着没用。”
王陆把铜钱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
“毒爷,你说老周练这个的时候,用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猜呢?”
毒爷沉默了两秒。
“他那种人,可能没练过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些人天生就会。老周可能是那种。”
王陆低头看那块石头。
天生就会。
那他这种不是天生的呢?
“就慢慢练。”毒爷说,“没别的办法。”
第四天下午,王陆去废品站。
不是去找老周,是路过。
老周还是坐在躺椅上,抽着旱烟看报纸。
看见王陆,他抬了抬眼皮。
“动了?”
王陆摇头。
老周没说话,继续看报纸。
王陆站了一会儿,准备走。
“等等。”
老周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。
“你让它动,是用哪儿?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用……铜钱?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铜钱是工具。你用什么让铜钱动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心?”
老周又摇摇头。
他放下报纸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用这儿。”
王陆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“不是心脏。是这儿。”
老周又指了指。
“你身上那枚铜钱,是怎么认你的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我天天握着它……它就认了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那它认得的是什么?”
王陆愣住了。
老周没再说话,重新拿起报纸。
王陆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琢磨老周的话。
铜钱认得的是什么?
是他的体温?是他的气息?还是别的什么?
“它认得的是你。”毒爷说,“不是你的手,不是你的体温,是你。”
王陆停下脚步。
“那我让石头动,是用铜钱让它动,还是用……我?”
毒爷沉默了两秒。
“试试。”
王陆回到屋里,把石头放在桌上。
他没握铜钱。
他把手放在石头旁边,闭上眼。
不是去想“让石头动”。
是去想石头本身。
它是什么感觉?它在那儿待了多久?它见过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试着去“感觉”它。
不是用铜钱。
是用他自己。
然后,石头动了一下。
王陆睁开眼。
石头还在那儿,灰扑扑的,坑坑洼洼的。
但它确实动了。
不是一毫米,是……半厘米。
他愣住了。
“……成了。”毒爷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,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王陆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……想了它一下。”
毒爷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周那句话,是点给你听的。”
王陆低头看那块石头。
它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它动了。
用他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