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:之后
老鬼走后,仓库里慢慢恢复了动静。
豁牙第一个开口,清清嗓子,又开始唱那首五音不全的歌。调子歪得离谱,但嗓门不小,把麻雀逗得直笑,趴在石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石头骂他跑调,顺手扔过去一个破鞋垫,没砸中,豁牙唱得更起劲了。豆芽捂着嘴笑,眼睛弯成月亮,阿木在旁边看着,嘴角也动了动。水桶和拐子在角落里数钱,一张一张的,数得认真,拐子嘴里念念有词,水桶时不时纠正他。
和往常一样。
但泥鳅看了王陆一眼。
王陆蹲在角落里,握着铜钱,没说话。那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,不跳了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完了?”泥鳅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王陆点点头。
泥鳅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看了看王陆的脸色,没再问。
王陆站起来,往外走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
太阳快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线橙红,把巷子的墙头染成暖色。那几只野猫还在墙头蹲着,眯着眼,尾巴偶尔摇一下。看见他走过来,动都没动。
王陆往花店走。
走到那条巷子口,他放慢脚步。
花店门口空荡荡的。那两个人不在了,台阶上只剩下几个烟头,被风吹得滚来滚去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秦姐正在收拾东西,把一束束花从桶里拿出来,修剪根部,重新插好。听见门响,她回过头。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然后松了口气,肩膀塌下来。
“解决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秦姐放下手里的花,走到柜台前面,隔着玻璃看着他。
“他没为难你?”
王陆说:“没有。”
秦姐点点头,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水缸里的氧气泵在咕嘟咕嘟响。
“还会来吗?”
王陆没说话。
秦姐也没再问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沾着水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然后她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从花店出来,天更暗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来,昏黄黄的,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。远处有小孩在喊,有狗在叫,有谁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过来。
王陆往巷口走。
老孙还在那儿,坐在那个破木箱旁边,低着头补鞋。旁边那盏小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,灰白的头发有点晃眼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。
王陆也没说话。
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匆匆,很快又远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孙补完一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针线穿过皮子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“走了?”
王陆说:“走了。”
老孙点点头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递给王陆。王陆接过来,老孙又摸出一根,点上。火光照亮他的脸,那些皱纹更深了。
两人默默抽着。
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,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。
抽完,老孙把烟头按灭,扔进旁边的破罐子里。
“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他。
老孙没抬头,继续补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孙没回答。
王陆等了一会儿,老孙还是不说话。他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缝着,针脚走得稳稳的。
王陆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孙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一针一线。
那盏小灯照着他,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。
回到仓库,天已经黑了。
豁牙还在唱,跑调跑得没边。麻雀笑趴在石头上,直不起腰。豆芽捂着嘴笑,眼睛弯成月亮,阿木在旁边看着,嘴角也动了动。水桶和拐子已经数完钱,在研究明天买什么菜,拐子说买肉,水桶说省钱,两人争起来。
泥鳅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,迎上来。
“吃饭了。”
王陆点点头,走进去。
豁牙看见他,唱得更起劲了,故意把调子拐得七拐八弯。石头骂了一句,扔过去一个破鞋垫,这回砸中了,豁牙夸张地惨叫一声,大家笑成一团。
王陆也笑了。
吃完饭,王陆坐在仓库门口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巷子里,白白的,像一层霜。老蔫那片菜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,叶子轻轻晃着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
不跳了。
安静地躺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事情了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但他脑子里还想着老孙那句话——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。
“他在看你以后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那种人,不会白来一趟。你这次对了,他记下了。下次见面,就不是还东西的事了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他记住你了。”
还会有下次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老鬼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那眼神就是一直留在脑子里,赶不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老蔫还蹲在菜地边上,看着那些菜。月光下,那些菜长得正好,绿油油的,叶子泛着光,比白天还好看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蔫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
“那人走了?”
王陆说:“走了。”
老蔫点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
“还会来吗?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蔫也没再问。
他看着那些菜,伸出手,摸了摸一片叶子。那圈淡淡的光从他手上渗出来,顺着叶脉流进去,叶子轻轻颤了颤。
“阿秀要是看见,肯定高兴。”他说。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蔫低下头,不再说话了。
王陆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走回仓库门口,靠墙坐下。
里面豁牙还在唱,跑调跑得没边。麻雀笑,石头骂,豆芽笑得更厉害了。水桶和拐子又在数钱,豁豁牙牙的。
他看着月亮。
老鬼走了。
秦姐没事,老孙没事,半妖们还在。
事情了了。
但老鬼记住他了。
下次见面——如果有下次——会是什么样?
他不知道。
他把那枚铜钱握紧。
它在手心里,温温的。
不跳了。
但它在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,烧烤摊的烟升上去,有人在巷子里吵架,有小孩哭,有狗叫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王陆知道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他坐在那儿,听着仓库里那些声音,看着月亮。
突然想起老鬼那句话:明天这个时候,我再来。
明天已经来了。
他来了,又走了。
但那个眼神留下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。
它还是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