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:老槐树底下
灰七来的时候,是下午。
王陆刚练完心石,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阳光暖洋洋的,银边草在风里轻轻晃着,一切都挺安逸。
他正让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在半空飘着,慢慢转圈,像遛狗一样遛它。
然后他余光瞥见楼下有个小小的灰影。
灰七蹲在巷子里,仰着头看他,尾巴在身后轻轻晃——不是害怕那种晃,是高兴那种。
王陆愣了一下,把石头放下,冲她招招手。
灰七站起来,钻进楼里。
一分钟后,门口响起轻轻的抓门声。
王陆打开门。
灰七站在那儿,小小一只,刚到他的膝盖。她仰着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姐姐让我来请你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:“请我?”
灰七点点头:“去家里坐坐。姐姐说,你帮了我们两次,该请你来。”
王陆犹豫了。
“去。”毒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“妖请客,不去不礼貌。而且你不想看看妖住什么地方?”
王陆想了想,也对。
他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——其实就是没破洞的那件——把玉佩、铜钱、黑石头、鸦羽都挂好。
灰七在旁边看着,眼睛跟着他的手转。
“你东西好多。”
王陆笑了:“走吧。”
灰七带他往村东头走。
这条路王陆走过几次,但从来没走到这么深。
走过那片荒地——上次找东西的那片,野草还是半人高,在风里晃着。灰七走得很稳,在草里钻来钻去,像走自家院子。
走过那条窄巷——两边是旧墙,墙上爬满藤蔓,藤蔓枯死了也没人管。
灰七一边走一边说话。
“你每天练的那个是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
“石头有什么好练的?”
“练好了能保命。”
灰七歪了歪头,像在理解“保命”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的草长多高了?”
王陆比划了一下:“这么高吧。”
灰七看了看他的手,点点头,像在记下来。
“你见过别的妖吗?”
“见过你姐姐,见过阿青。”
“阿青不算妖,他是半妖。”
“那别的呢?”
灰七想了想:“那边还有一家,黄家的,住在河边。不过姐姐不让我跟他们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灰七压低声音,像说秘密一样:“他们不讲规矩。”
走了大概一刻钟,灰七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棵大槐树。
真的很大,得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枝叶密密麻麻,遮出一大片阴影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。
灰七走到树根旁边,蹲下来,扒开一堆枯叶。
下面露出一个洞。
不是那种随便的洞——是整齐的,有台阶的,往下延伸。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
灰七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下来。”
她先钻进去,几下就没影了。
王陆站在洞口,看着那个黑洞。
里面传出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臭,是一种说不清的味,像泥土、干草、还有一点点腥。
“妖的窝就这样。”毒爷说,“下去吧。”
王陆深吸一口气,弯腰钻进去。
台阶不长,走了十几步就到头。
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空间,比王陆想象的宽敞。
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盖着一层旧布,踩上去软软的。角落里堆着几个坛子,不知道装什么。墙上挂着几样东西——有羽毛,有骨头,有石头,看着都挺旧,像供着什么。
顶上有一个小洞,透进来一束光,正好照在中间。
那束光下面,点着一盏油灯。火苗一晃一晃的,把整个地方照得忽明忽暗。
灰七蹲在角落里,看着他。
灰三坐在干草上,看见王陆进来,站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三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干草。
“坐。”
王陆坐下。干草软软的,有点扎人,但还能接受。
灰三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坛子,倒了一碗东西,递给他。
“妖的茶。喝不惯就说。”
王陆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
碗是陶的,粗粗糙糙,摸着有点温。里面的东西颜色发红,不像茶,倒像泡了什么东西的水。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他喝了一口。
腥,但不是那种恶心的腥,是像某种草药的味道。有点苦,有点涩,喝下去之后,喉咙里有一点点温热,慢慢往下走。
“还行。”毒爷说,“这是妖待客用的。能喝到说明她认你。”
王陆把碗放下,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灰三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东西——不是打量,是……认可。
灰七在旁边蹲着,一直看他。
王陆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“怎么了?”
灰七摇摇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灰三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灰七缩了缩脖子,但眼睛还是没移开。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,又喝了一口茶。
灰三开口了。
“上次那个东西,死了之后,这边清净多了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三顿了顿。
“你帮了我们两次。第一次续命,第二次挡灾。按妖的规矩,我欠你两条命。”
王陆想说“不用”,但毒爷在他脑子里咳了一声。
他把话咽回去。
灰三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有事,可以来找我们。这边也算你一个落脚点。”
她指了指四周。
“地方不大,但清净。人找不到这儿。”
王陆在妖窝里坐了一个时辰。
灰三不怎么说话,就那么坐着,偶尔看他一眼,像在确认什么。
灰七倒是话多。
“你每天几点起来?”
“六点。”
“那么早?”
“练功。”
“练什么功?”
“让石头动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王陆看了看灰三。
灰三点点头。
王陆从兜里掏出那块小石头——他一直随身带着练的那块,鸡蛋大小。
他把它放在手心,用心力托起来。
石头慢慢飘起来,停在半空。
灰七的眼睛瞪大了。
她凑过去,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一圈,左看看右看看。
“它怎么不会掉?”
“用心力托着。”
灰七伸手想去摸,又缩回来,回头看灰三。
灰三又点点头。
灰七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石头。
石头晃了晃,但没掉。
她的眼睛更亮了。
“教我!”
王陆愣了一下,看向灰三。
灰三难得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“她学不了。妖和人不一样。”
灰七瘪了瘪嘴,但没再闹。
临走的时候,灰七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东西,塞到他手里。
“给你的。”
王陆低头看——是一根小绳子,编得很细,用的是灰色的毛。每一股都匀匀的,没有一根毛翘出来,收口的地方还打了个小小的结。
“我自己掉的毛,攒了好久。”灰七说,“可以绑铜钱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根小绳子,编得那么用心,不知道攒了多久。
“谢谢。”
灰七眼睛弯了一下——她在笑。
灰三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但眼神柔和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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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老槐树底下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王陆往回走,手里攥着那根灰毛编的小绳子。
走到巷口,老孙还在修鞋。路灯已经亮了,照着他和他那个破摊子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头都没抬。
“妖给的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,继续补鞋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:
“妖的东西,比人的实在。”
王陆回到家,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走到阳台,在银边草旁边坐下。
三棵草发着微微的光,新叶子又长高了一点。
他把那根小绳子拿出来,把铜钱解下来,用绳子重新绑好。
灰色的毛在月光下发着微微的光,和银边草的光有点像。
“收好。”毒爷说,“这东西,比你想的值钱。”
王陆低头看着那根绳子。
它细细的,软软的,编得那么用心。
他突然想起灰七的眼睛——亮亮的,一直看着他。想起她围着石头转圈的样子。想起她伸手去碰石头又缩回来的样子。想起她说“教我”时那股认真劲。
“妖记性好。”毒爷说,“你对她好一次,她记一辈子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把铜钱挂回脖子上,和玉佩、黑石头、鸦羽放在一起。
灰色的毛贴着胸口,有点暖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烧烤摊的烟慢慢升上去,有人在巷子里吵架,有小孩在哭,有狗在叫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,看着银边草发着的光,看着手里新绑的铜钱。
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灰三那晚,她蹲在窗台上,问他草卖不卖。
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害怕。
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,身上挂着五样东西——老周的玉佩、老孙的铜钱、陈九的黑石头、灰三的鸦羽、灰七的绳子。
每一件都是一个人情,每一次都是一条命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,忽然觉得,沉甸甸的,也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