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：五十万怎么花
第二天傍晚，钱永坤真的把钱送来了。
不是他本人，是光头。光头提着两个大袋子，站在巷口，不敢往前走。妖的地盘，他不敢进。那两条腿抖得厉害，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跑。
王陆站在老槐树底下，看着他。
光头把袋子放在地上，往后退了几步，退到巷口外面。
“五……五十万。坤哥让送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，眼神一直往老槐树那边瞟，生怕灰三突然从树上跳下来。
王陆走过去，打开袋子看了一眼。一捆一捆的现金，码得整整齐齐，用橡皮筋扎着。他拿起一捆，翻了翻，是真的。
他提起袋子，转身就走。
光头在后面喊：“那个……这事算完了吧？”
王陆没回头。
灰三蹲在树上，看着那两个袋子。
“够他们活好几年了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拎着袋子往仓库走，沉甸甸的，勒得手疼。但他没放下，就那么一路拎回去。
推开仓库的门，八个半妖都抬起头。
豆芽、泥鳅、麻雀、石头、水桶、拐子、豁牙、老蔫——瘦的、脏的、害怕的，但眼睛都亮着。
王陆把袋子往地上一放，发出闷响。
“钱送来了。”
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炸了。
泥鳅第一个冲过来，蹲在地上，手都抖了。他拿起一捆钱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对着光看水印，又拿起来闻了闻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……”
豆芽躲在阿木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这一捆是多少？”
“一万。”泥鳅数了数，“这一袋……得有二十多捆。”
麻雀凑过来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那两袋就是……五十万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吃饭，租房，过日子。够你们撑一阵了。”
八个半妖围成一圈，蹲在地上，看着那两袋钱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泥鳅伸手摸了一捆，又缩回去。
“我怎么感觉像做梦……”
麻雀掐了自己一下。
“疼。不是梦。”
豆芽小声说：“咱们真有钱了？”
石头是个闷葫芦，这时候突然开口。
“能买肉吃吗？”
所有人都看他。
石头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就问问……”
然后大家全笑了。
王陆靠在墙上，看着他们闹。阿木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真不要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我的够用。”
阿木没说话，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也是我们的人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阿木站起来，走回那群半妖中间，和他们一起闹。豆芽拉着他的袖子，指着那堆钱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闹够了，问题来了。
钱有了，然后呢？
泥鳅把大家叫过来，蹲成一圈。他把那两袋钱放在中间，像供着什么宝贝。
“咱们得想想，这钱怎么花。”
石头第一个开口。
“这仓库太破了。冬天漏风，夏天闷热，下雨还漏水。我那天晚上睡觉，一滴水正好滴在我脸上。”
豆芽点点头：“对，得有床，有被子，有窗户。我不想再睡地上了，腰疼。”
麻雀小声说：“能买肉吃吗？”
泥鳅瞪了他一眼。
“先谈正事。”
麻雀缩回去。
水桶是个瘦小的姑娘，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还要吃饭。不能天天啃包子。”
泥鳅想了想。
“咱们能不能……做点小生意？”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泥鳅说：“坐吃山空，五十万总有花完的一天。咱们得自己挣钱。”
阿青来的时候，他们正吵得厉害。
“我能跑腿！”石头说。
“我鼻子灵，能挑货！”豆芽说。
“我会扫地……”麻雀小声说。
阿青推门进来，看见这阵势，愣了一下。
“干嘛呢？”
泥鳅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阿青听完，走到圈里坐下。
“跑腿的事我熟。你们要是想做，我可以帮忙。”
泥鳅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？”
阿青点点头。
“但你们得自己干。我就是帮忙，不算你们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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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泥鳅和石头出去找房子。
阿青跟着去了，说他认识人，能帮忙说说好话。
王陆也去了。不是不放心，是想看看这村里的房子好不好租。
他们走了半天，看了三间。
第一间，在村东头，是个单间，一个月八百。房东是个胖大妈，看见泥鳅和石头，问了两句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半妖？”
泥鳅点头。
胖大妈直接把门关了。
“不租不租。”
泥鳅站在门口，愣了半天。
第二间，在村西头，是个小院，一个月一千二。房东是个老头，抽着烟，打量了他们半天。
“半妖啊……”
他想了想。
“让我考虑考虑。”
泥鳅等了半天，老头没下文了。
第三间，在村中间，是个阁楼，一个月六百。房东是个年轻人，倒是没关门，但房租翻了一倍。
“一千二。爱住不住。”
泥鳅蹲在路边，垂头丧气。
“他们一听半妖就不租。”
阿青也叹气。
“正常。半妖没人要。”
石头不说话，就蹲在那儿，看着地面。
王陆没说话。
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——半妖没地方去。
现在他懂了。
晚上，王陆去废品站。
老周正在喝粥，一碗白粥，一碟咸菜，喝得很慢。那三只灰狗蹲在脚边，眯着眼打盹。
看见王陆，他抬了抬眼皮。
“有事？”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他把白天找房子碰壁的事说了一遍。
老周听完，没说话。
他把粥喝完，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然后拿起烟杆，装烟丝，点上火，抽了一口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。
“那个仓库，你们能住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破是破了点，但不用看房东脸色。比露宿街头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个月……五百。爱住不住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“五百？”
老周点点头。
王陆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老爷子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继续看报纸。
那三只灰狗摇了摇尾巴。
回到仓库，王陆把老周的话说了。
八个半妖又炸了。
“五百？”
“那么便宜？”
“老周人太好了吧……”
泥鳅看了王陆一眼。
王陆摇摇头。
“别问。住就是了。”
泥鳅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，那仓库这么破，咱们能不能收拾收拾？”
石头眼睛亮了。
“对！买点漆刷刷墙，窗户修一修，门也修一修。我以前在工地干过，会干这些。”
豆芽也兴奋起来。
“还能买床！不用睡地上了！”
麻雀小声说：“能买锅吗？可以自己做饭。”
水桶说：“买桌子，买椅子，买碗筷。”
泥鳅看着王陆。
“五十万呢，花点钱修房子，不过分吧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你们自己的钱，自己决定。”
八个半妖又炸了。
“买漆！”
“买床！”
“买锅！”
“买肉！”
泥鳅把麻雀推出去。
“买买买，都买！”
房子定下来了。
接下来是生意的事。
泥鳅把大家叫过来，又蹲成一圈。阿青也在，坐在旁边听着。
“修房子要钱，吃饭要钱，但咱们不能光花钱，得挣钱。”
石头点头：“我去工地问问。力气活我能干。”
豆芽说：“我去市场。挑一天货，能挣几十块。”
水桶说：“我可以帮人洗衣服。以前干过。”
麻雀想了想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帮人扫地。或者洗碗。”
拐子说：“我以前送过货，腿不好但走得快，可以跑跑腿。”
豁牙咧着嘴笑：“我嘴甜，可以帮你们吆喝。”
老蔫慢吞吞地说：“我看仓库，不让人偷东西。”
泥鳅在本子上记着，一笔一划的。
阿青在旁边补充：“村东头有个市场，每天凌晨要人卸货。村西头有个饭馆，要洗碗的。巷口那个卖豆腐脑的大姐，最近说要找帮手。”
泥鳅抬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阿青笑了笑。
“跑腿的，消息灵通。”
晚上，王陆坐在仓库外面，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仓库门前一片银白。里面还在闹，泥鳅在算账，石头在吹牛，豆芽和阿木不知道在说什么，笑得很开心。
灰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那五十万，够他们花一阵了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三看着他。
“你呢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我？继续练功。”
灰三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。
“灰七说想你了。有空去看看她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灰三已经走进黑暗里。
王陆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回仓库。
推开门，里面热气腾腾的。泥鳅在地上画着什么，石头在旁边指指点点，豆芽和阿木在角落里说话。麻雀蹲在一边，手里拿着一捆钱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水桶在收拾干草，想把睡觉的地方弄舒服点。拐子和豁牙凑在一起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。老蔫靠墙坐着，眯着眼打盹。
阿青靠在墙上，看着他们，脸上带着笑。
看见王陆进来，他们都抬起头。
泥鳅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走到墙角，在干草上坐下。
阿木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真没事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阿木没再问。
仓库里又热闹起来。
王陆靠在墙上，看着他们。
八个半妖，八个以前在笼子里等死的人。
现在在地上画着未来的生意，算着明天的开销，说着要买什么颜色的漆。
阿青也在，不是他们的人，但愿意帮忙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，握在手心。
它在跳，轻轻的，一下一下的。
像心跳。
像在说：都好了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烧烤摊的烟升上去，有人在巷子里吵架，有小孩哭，有狗叫。
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