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:带话
从澡堂子回来的第二天,王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
银边草照常浇了,石头照常练了,中午下楼吃了碗面,下午在阳台上晒了会儿太阳。但脑子里总是转着那句话——“告诉他,我在这儿等他。”
他等的人,是陈九。
王陆握着手机,翻到陈九的号码。那天陈九来找他的时候,顺手存了。
他看了很久,没拨出去。
“打啊。”毒爷说,“话都带回来了,还犹豫什么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他要是问东问西,我怎么答?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“他要是问那个地方在哪儿呢?”
“也实话实说。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拨过去了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。
然后那头接起来。
“喂?”
陈九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王陆握着手机,把那句话说出来:
“他让我告诉你,他在那儿等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久到王陆以为信号断了,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——还在通话中。
然后陈九说: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。
王陆看着手机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就这?”毒爷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,“知道了?没了?”
王陆耸耸肩。
“可能他不需要跟我说别的。”
“……也是。”
接下来几天,王陆照常过日子。
早上给银边草浇水,中午下楼吃饭,下午去废品站蹲一会儿,听老周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晚上回来练心石。
日子像村口那条河,慢慢流,不着急。
银边草一天天长起来,叶子比之前宽了不少,晚上的光也更亮了。被摘掉的那五片叶子,新芽已经冒出来,嫩嫩的,带着点淡银色。
“快长成了。”毒爷说,“再过半个月,又能摘一批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那些东西——玉佩、铜钱、黑石头、鸦羽,还有灰七编的那根小绳子。沉甸甸的,贴着胸口。
“毒爷,你说陈九会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去了呢?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王陆没再问。
第五天下午,王陆去废品站路过村东头那条巷子。
他站在巷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巷子很深,很破,和那天来的时候一样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今天特别想进去看看。
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。
走到尽头,那扇灰门还在。
门上的锁——
换了。
新的锁,锃亮的那种,和锈迹斑斑的铁门格格不入。锁链也是新的,粗粗的,绕在门把手上。
王陆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不是蜡烛那种昏黄的光,是白的,像是电筒。
里面有人。
“进去看看?”毒爷问。
王陆摇摇头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,太阳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老孙还在修鞋摊上坐着,看见他,抬了抬眼皮。
“又去那边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。
王陆在他旁边蹲下来,看着他补鞋。
老孙的手很稳,一针一线,走得慢慢的。阳光照在他手上,那些老茧泛着黄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孙突然开口:
“那锁,我换的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孙没抬头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
“前两天,有个小子来找我,让我帮忙换个锁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孙补完一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
“他给了我五百块,说不用找了。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那老头……还在里面吗?”
老孙没回答。
他继续补鞋,一下一下的。
很久之后,他说:
“那地方,以后空了。”
王陆回到家,坐在阳台上,看着银边草发呆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,天边染成橙色。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烧烤摊的烟升上去。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他们去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换个地方躲着,可能走了,可能……”毒爷没说下去。
王陆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毒爷,你说陈九会跟他一起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陆看着远处的城中村,看着那些熟悉的屋顶和巷子。
“我觉得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陆没回答。
他只是想起陈九那天站在门口,说“谢谢”的样子。还有老头攥着那个布袋,说“告诉他,我在这儿等他”的样子。
有些人,等了一辈子,就是为了等一句话。
等到了,就够了。
晚上,王陆给银边草浇完水,站在阳台上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阳台一片银白。银边草发着微微的光,和月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。
是陈九发来的短信,只有四个字:
“谢谢。保重。”
王陆看了很久。
他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银边草还是那三棵。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想起那个破澡堂子,想起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,想起那团缩在他身边的黑影。
他们走了。
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。
但至少,他们等到了那句话。
“回一个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低下头,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:
“你也是。”
发出去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站了一会儿。
“毒爷,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故事?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有人等我十年那种。”
毒爷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那个烟酒嗓响起,难得的正经:
“那就看你活得够不够久了。”
王陆笑了。
他看着月亮,看着城中村的灯火,看着阳台上那三棵发光的草。
活得够久。
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远处传来烧烤摊的吵闹声,有人在喝酒划拳,有人扯着嗓子喊。巷子里有小孩在跑,笑声洒了一路。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蹲在对面屋顶上舔爪子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王陆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个澡堂子空了。
那对师徒走了。
他们等到了那句话。
他把手机掏出来,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。
“谢谢。保重。”
他想了想,把手机放回去。
“睡觉吧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,走回屋里,躺下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银边草还在发着光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还在亮着。
一切都还在。
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