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:探自己
老周把王陆叫过去的时候,王陆以为又是练石头。
结果老周没去空地,就坐在躺椅上,抽着烟,看着他。
那眼神让王陆有点发毛。不是凶,是那种——像是要把人看穿的感觉。从里到外,从上到下,什么也藏不住。
那三只灰狗蹲在脚边,眯着眼打盹,偶尔摇一下尾巴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看着远处。远处是灰蒙蒙的天,有几只鸟飞过去,很快就不见了。
“心石能探人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探过几个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阿青,泥鳅,阿叶,还有钱永坤。”
老周点点头。
“什么感觉?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什么感觉?
他回想了一下——探阿青的时候,感觉是“滑”,像抓不住的泥鳅,明明就在那儿,但一用力就溜走了。那种滑不是故意躲,是天生就这样,谁也抓不住。
探泥鳅的时候,是“乱”,心思太多,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,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扯都扯不开。有时候能抓住一点,但一用力,就散了。
探阿叶的时候,是“纯”,干干净净的,像一汪清水,一眼能看到底。那种纯不是傻,是干净,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探钱永坤的时候,是“深不见底”,像往井里看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。那种感觉让人发毛,探一次就不想探第二次。
老周听完,没说话。
他拿起烟杆,抽了一口。烟雾慢慢飘上来,被阳光照成淡蓝色,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那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吗?”
王陆愣住了。
自己?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。
老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心石能探别人,能不能探自己?”
王陆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老周把烟杆放下,站起来。
“试试。”
王陆把心石握在手心,闭上眼。
心力送进去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睁开眼,看着老周。
老周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王陆又闭上眼,再试。
还是空的。
不是那种宁静的空,是那种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像走进一间空屋子,四壁空空,地上空空,头顶空空。喊一声,连回音都没有。
他试了第三次。
第四次。
第五次。
每一次,心石里都是空的。
他睁开眼,手心全是汗,心石在手里微微发烫。
“为什么?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周重新坐下,拿起烟杆,装烟丝,压了压,点上火,抽了一口。
“人最难的就是看自己。自己骗自己,最顺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救那八个半妖,图什么?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图什么?”
老周看着他。
“说真话。”
王陆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“他们不该死”,想说“我看不下去”,想说“阿木求我”,想说“换谁都会救”。
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他突然不确定了。
那些是原因吗?
还是只是说出来让自己好受的借口?
他想起阿木蹲在工地里,抱着包子哭的样子。那天的月亮很亮,照在阿木身上,照在他那条伤腿上。他一边吃一边哭,眼泪流到包子上,混着一起吃。
他想起阿叶缩在笼子里,头埋在腿里的样子。看不见脸,只看见那颗痣,在昏黄的灯光下,特别显眼。
他想起泥鳅在杂物间里,看见他时眼睛里的光。那光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像是怕希望太大,摔得更惨。
那些画面都在脑子里,清清楚楚。
但“图什么”?
他不知道。
老周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眼神很平,没有逼他,只是在等。
从废品站出来,王陆一路没说话。
太阳晒着,巷子里有人走来走去。卖豆腐脑的大姐在吆喝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,笑声洒了一路。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,舔了几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舔。
他什么都没看见。
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话——你救那八个半妖,图什么?
走到巷口,他在老孙旁边蹲下。
老孙正在补鞋,头都没抬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灰白的头发有点晃眼。
“怎么了?”
王陆没回答。
老孙补完一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针线穿过皮子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,一下一下的。
“那老头又让你想事儿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
“想不明白就别想。越想越乱。”
王陆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您年轻的时候,想过吗?”
老孙手上的活儿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补鞋。
“想过。后来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孙把鞋补好,放下,看着他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很深,一道一道的。每一道都像是刻进去的,洗不掉,磨不平。
“因为想明白了也没用。”
晚上,王陆坐在阳台上,握着心石。
月亮很亮,照得银边草发着淡淡的光。三棵,排成一排,新叶子比早上又长了一点点。风一吹,叶子轻轻晃,光也跟着晃。
他闭上眼,把心力送进去。
还是空的。
他睁开眼,看着那块半透明的石头。
里面那些雾一样的东西在慢慢游动,围着他的心力转,一圈一圈的。像活的一样,像在等他。
但什么都探不到。
“急什么。”毒爷说,“你才第一天。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老周问我的那些,我不知道怎么答。”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“想不出来怎么办?”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不出来,就一直想。”
他想起老孙说的那句话——想明白了也没用。
真的没用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把心石放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,烧烤摊的烟升上去,有人在巷子里吵架,有小孩哭,有狗叫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但他不一样了。
他脑子里多了一个问题。
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。
“其实你知道答案。”毒爷突然说。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你只是不敢认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你救他们的时候,根本没想图什么。现在老周一问,你反而慌了。”
王陆看着手里的心石。
那些雾还在游,慢慢的。
“没想那么多,就是答案。”
王陆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在工厂里,他一个人摸进去。走廊很黑,铜钱在手心里跳,一下一下的。他推开门,看见阿叶缩在角落里。他拿了钥匙,往外跑。被围住的时候,他拉开信号弹,跳窗逃跑。
他没想图什么。
他只是在救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所以那就是你。”毒爷说,“不是图什么,就是想救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但他手里的心石,好像动了一下。
不是探到东西那种动,是别的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醒过来了。
他把心石举起来,对着月亮看。
半透明的,里面那些雾还在游。
但好像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。不是看得更清楚,是感觉更近了。像有什么东西,正在从那团雾里往外看。
看着他。
“明天再试。”毒爷说,“今天够了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把心石收好,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躺下之前,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。
老周的问题,他还没答上来。
但他好像,摸到一点边了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想起老周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自己是什么感觉?”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他会继续试。
后天也会。
大后天也会。
直到探到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