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:银边草的价码
秦姐打电话来的时候,王陆正在练定石头。
石头在半空飘着,稳稳的,已经定了一刻钟。阳光照在阳台上,银边草发着微微的光,三棵排成一排,新叶子比上周又宽了一点。
手机响了。
王陆接起来,那头是秦姐的声音,压得很低:
“小兄弟,你来一趟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石头放下,套了件外套出门。
花店门关着。
王陆敲了敲门,秦姐从里面打开一条缝,看见是他,拉他进去,又迅速把门关上。
店里没别人,花花草草都好好的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秦姐的脸色不对——不是害怕那种,是紧张。
她把他拉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。
“上午来了个老太太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王陆接过来看。纸条上是一个地址,在村东头,离灰三的老槐树不远。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像练过字的人写的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秦姐摇摇头。
“就说让你去一趟。她的草,她想买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她的草?”
秦姐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你的草。她以为是我的,我说不是,是朋友的。她就留了这个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那老太太不对劲。看着普通,但身上有东西。我说不清是什么,就是感觉……不是一般人。”
王陆把纸条收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秦姐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
走出花店,王陆站在门口,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
“去吗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去看看。”
他按照地址往村东头走。越走越偏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,但不像村西那种荒凉,是那种有人住但没钱的旧。
地址上那栋房子是村里常见的自建房,两层,外墙贴着白瓷砖,已经泛黄了。门口种着几盆花,都快蔫了,土干得裂开。
王陆站在门口,没急着敲门。
他把铜钱握在手心。
它在跳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不是危险那种跳,是……有东西。
他又把心石握在另一只手里,把心力送进去。
传来的感觉是——稳。还有一点……深。
“这人,有来头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深吸一口气,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個老太太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旧棉袄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看着和村里其他老太太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看王陆的那一眼,王陆就知道秦姐说得对。
那眼神太稳了。不是普通老太太该有的眼神。她在打量他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但又不让人难受。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是王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太太侧身让他进来。
屋里很普通。旧沙发,老电视,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,杯壁上留着茶渍。墙角立着一个老式衣柜,柜门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奖状。
但客厅角落里摆着一个神龛。
不大,半人高,用红布遮着,看不清供的是什么。神龛前面放着一个小香炉,炉里有香灰,像是经常有人上香。
老太太注意到他的视线,没解释,只是指了指沙发。
“坐。”
王陆在沙发上坐下。
老太太没坐对面,而是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斜对面。不是正对,是那种可以看清他整个人又不显得咄咄逼人的位置。
“我的草,你买?”王陆先开口。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出个价。”
她比了个手势。
王陆愣住了——那个数字够他吃三年,还能剩。
他看着老太太,没说话。
老太太也不急,就那么坐着,等他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陆问:
“为什么?”
老太太指了指角落里的神龛。
“给我孙子续命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孙子也是异能者。三个月前出了事,被人打伤了,剩一口气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找了很多办法。医生、老中医、半妖、还有那种专门给人看事的……都不行。后来听说你这儿有变异的银边草,能续命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太太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光。
“我知道这东西难得。你开个价,我尽量凑。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我能见见他吗?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想看看再说。”
老太太带他上楼。
楼梯很窄,墙上挂着一排照片。有年轻时的老太太,有一个中年男人,有一个小孩从小到大的照片——应该是她孙子。
二楼朝南的一个房间,门半开着。
老太太推开门,侧身让王陆进去。
房间里很安静,窗帘半拉着,光线有点暗。靠墙放着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瘦得脱了相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闭着眼,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王陆站在床边,看着这个人。
“心石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把心石握在手心,把心力送进去。
传来的感觉是——微弱。像一盏快灭的灯,油快烧干了,火苗晃着,风一吹就会熄。
但灯芯还在。
还有一点……挣扎。他还不想死。
王陆睁开眼,看着老太太。
“他这样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。一直这样,醒不过来。”
王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银边草能救他?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有半妖用过,续了十年。我孙子是人,应该也能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但王陆听出来了——那平下面压着东西。
王陆从楼上下来,在客厅里站着。
老太太跟在后面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王陆开口了。
“我给你草。不是卖,是换。”
老太太愣住了。
“换什么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还没想好。以后再说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不是那种大哭前的红,是那种忍了很久、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的红。
“你……”
王陆摆摆手。
“草我过几天送来。叶子得晒干磨粉,才能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保证一定能救活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王陆推门出去。
走到巷子里,他没回头。
但能感觉到老太太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
“你想好了?”毒爷问。
王陆点点头。
“不卖,换?”
“嗯。”
“换什么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老太太那人,有来头。她欠我个人情,以后用得上。”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长大了。”
王陆笑了笑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那些东西——玉佩、铜钱、布袋。沉甸甸的。
那个人情债,又添了一笔。
晚上,王陆坐在阳台上,看着那三棵银边草。
月光照着它们,叶子发着微微的光。上次摘过五片,新叶子已经长齐了,比之前还宽。他数了数,每棵都有七八片,够用。
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,凉凉的,滑滑的。
“又要摘你了。”
银边草没动,光还是那么亮。
“它不疼。”毒爷说,“你摘的时候轻点就行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着。烧烤摊的烟升起来,有人吵架,有小孩哭,有狗叫。
他突然想起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,瘦得脱相,不想死。
他想起老太太的眼神,里面压着的东西。
“她孙子能活吗?”他问。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银边草不是万能的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三棵发光的草,想着那个年轻人。
能活不能活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愿意试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