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:老周的态度(上)
第二天一早,王陆去了废品站。
老周已经起来了,坐在门口喝粥。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像在数米粒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转回去继续喝粥。
王陆就那么蹲着,等他喝完。
巷子里有人在吵架,远远的,听不清吵什么,但那声音一高一低的,像唱戏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蹲在对面墙根下舔爪子,舔了几下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跳上另一面墙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老周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有事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没再问,拿起烟杆,开始装烟丝。他的手很稳,烟丝装得齐齐整整,用拇指压了压,点上火,抽了一口。
王陆把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。
从秦姐打电话开始,到老太太要草,到那两个打手夜袭,到那张纸条,到写纸条的男人,到老太太说的那些话,到老孙说的那些话。
全都说了。
老周听完,没说话。
他又抽了一口烟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,被阳光照成淡蓝色,在空气里散开。
他又抽了一口。
然后他靠在躺椅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王陆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然后老周说话了。
“你真想管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一眼很平,没有惊讶,没有赞赏,没有反对。就是平,像在确认一件事。
“知道管的是什么人吗?”
王陆摇头。
老周又抽了口烟。
“不知道就敢管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那孩子不该死。我既然知道了,就没法不管。”
老周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烟杆放下。
“那就得先知道,那人是谁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,递给王陆。
是一张纸条,旧的,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都磨毛了。
王陆接过来,展开看。
上面是一个地址:村西废品站再往西,过了河,有一座破庙。庙后面有一条小路,走到底,有一间木屋。
字迹是老周自己的,一笔一划,硬硬的,像他这个人。
王陆抬起头,看着老周。
“这是……”
老周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那地方,以前住着一个人。他知道很多事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没再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。
“那个人欠我一个人情。你去找他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王陆把纸条收好,贴身放着。
“他叫什么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从废品站出来,王陆往西走。
太阳已经升高了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他走过那片荒地——野草还是半人高,在风里晃着,草尖上落着几只蜻蜓,透明的翅膀闪着光。
他穿过荒地,走过废弃厂房,一直走到那条河边。
河水还是那么急,哗哗地响,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枝,打着转往下游去。
他站在河边,往西看。
对岸是一片树林,密密麻麻的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那些树长得很高,把天都遮住了,只有几缕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。
他找到一座木桥。
很窄,只能过一个人。桥上的木板有些已经烂了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下面的河水从缝隙里能看见,白花花地流。
他过了桥,走进树林。
树林里很暗。
阳光被树叶遮住,只剩一点一点的光斑落在地上,像碎银子。路很难走,到处是枯枝和落叶,踩上去软软的,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。
他走了很久。
久到身上的汗都干了。
久到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。
然后他看见一座破庙。
很小,就一间,门已经没了,里面黑洞洞的。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木梁,有几根已经断了,垂下来。墙上爬满了藤蔓,枯死了,像一张网罩在上面,把整个庙都缠住了。
王陆站在庙门口,往里看。
里面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尊倒了的泥像,歪在角落里,身上落满了灰。看不清供的是什么,只隐约能看见一只手,从灰里伸出来,指着天。
他绕到庙后面。
果然有一条小路。
很窄,两边长满了草,几乎把路都盖住了。但仔细看,草有被踩过的痕迹,不是今天,是不久前。
他顺着那条路走。
走了大概一刻钟,他看见一间木屋。
木屋不大,就一间,建在一片空地上。
屋顶是树皮盖的,长满了青苔,绿油油的。墙上也是青苔,把原来的木头都盖住了,只剩几道缝,透出里面的黑。
门口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,整整齐齐的,码成一小垛。旁边放着一把斧头,刃口磨得发亮,插在一个树墩上。
门关着。
王陆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他把铜钱握在手心。
它在跳。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不是危险那种跳。
是别的。
“有人在里面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他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一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推了一下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里很暗。
只有一扇小窗,巴掌大,透进来一点光。光落在地上,照出一小块亮的地方,其余全是阴影。
王陆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。
先看见的是一张床。很小,靠墙放着,上面铺着干草,干草上盖着一床旧棉被,棉被上打着补丁,好几块,颜色都不一样。
然后看见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个碗,一双筷子,碗里还有半碗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筐、绳子、几本书,书上落满了灰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躺着,是靠着墙坐着。
一个老头。
很老很老,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贴在头皮上。瘦得皮包骨头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穿着一件旧棉袄,棉袄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王陆站在门口,没动。
那老头突然开口了。
“进来吧。门都开了,还站着干嘛?”
王陆走进去,在床边站着。
老头睁开眼,看着他。
那眼睛很亮。
不像这么老的人该有的眼睛。黑是黑,白是白,清清楚亮的,像年轻人。
“你是谁?”
王陆把老周给的纸条递过去。
老头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他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,他笑了。
“老周那小子,还记着这事呢。”
他把纸条放在一边,看着王陆。
“说吧,想知道什么?”
王陆在他床边坐下。
“您知道三年前,村东头死过一个人吗?”
老头没说话。
他看着王陆,看了很久。
那眼神让王陆想起老周——不是看他这个人,是看他背后那些东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你是替老周问的,还是替自己问的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替自己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那就得从三年前说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