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：谈判
腿麻了。
王陆蹲在巷子阴影里，一动不动。天亮前他就摸过来了，在这蹲了快一个时辰。腿早就麻了，像针扎一样，密密麻麻的，但他不敢动。连换个姿势都不敢。
厂房比他想的破。
三层楼，窗户全黑着，墙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的砖。有些窗户玻璃碎了，用木板钉着，木板上长着青苔，绿油油的。门口堆着杂物，烂木头、破纸箱、生锈的铁架子，还有几辆散了架的自行车，车轮都歪了。
厂房门口站着几个人，手里都拿着家伙。有棍子，有刀，还有两个空着手的，但那架势比拿刀的还凶。
不是老鬼的人，也不是马爷的人——他们两边的人都在街对面隔着，谁也不往这边走。
只有老鬼和马爷在里面。
王陆盯着那扇半开的门。灰蒙蒙的晨光里，看不清里面。只能等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铁锈味，混着腐烂木头的味道。他吸了吸鼻子，没动。
他等着。
里面传来声音的时候，天已经全亮了。
不是很大，就是有人在说话。隔得太远，听不清说什么。但王陆能看见两个人影，一个灰的，一个黑的，隔着十几步站着。
老鬼和马爷。
马爷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举起来晃了晃。
账本。
“开始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吭声，盯着里面。手心出了汗，在那枚铜钱上蹭了蹭。
马爷说了几句话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老鬼没动。
马爷又说了几句，这回往前走得快了。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。
老鬼动了。
不是往前走，是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就这么一步。
他身边那几个人倒了。
王陆没看清是怎么倒的。太快了。只看见那几个人往前冲，然后——就趴在地上。一个捂着肚子蜷成一团，身子弓得像虾米。一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一个脸朝下趴着，一动不动，不知道是死是晕。
老鬼站在原地，和刚才一样。手都没抬。
王陆眨了眨眼。
还是没看清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他压低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毒爷说，声音也变了，“太快了。我就看见他动了一下。”
“怎么动的？”
“没看清。”
厂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马爷站在那儿，没动。他身前还有几个人挡着，但那几个人也在往后退。退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老鬼说了句话。
听不清说什么。但那声音不高不低，平得和他平时说话一样。
马爷没动。
老鬼又说了句话。
这回马爷动了。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身前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后退。退得快了，差点撞在一起。
老鬼没追。就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。
马爷转身走了。
他的人都跟着他走了。倒在地上的那几个被拖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跟着。那个脸朝下趴着的，被人架着走，脚拖在地上，一路留下印子。
厂房门口空了。
只剩老鬼一个人站在里面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往王陆蹲的这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王陆没动。连呼吸都停了。那一瞬间，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，从头到脚都凉了。
老鬼看了一眼，转回去，走了。走得很慢，不慌不忙，很快就消失在厂房深处。
王陆靠着墙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后背全是汗。衣服都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凉飕飕的。手心里也是汗，握着那枚铜钱，滑腻腻的。那铜钱在跳，比刚才快了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点点头。
看见了。
老鬼动手，就动了一步。
那几个人怎么倒的，他根本没看清。
“那种人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说话。
他知道毒爷的意思。
那种人，你猜不透。你也打不过。
他又蹲了一会儿。腿还是麻的，但他没动。厂房那边彻底安静了。门口没人，窗户黑着，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老鬼不会再出来。马爷也不会再回来。
他脸色都变了。隔着这么远，王陆都能感觉到他脸色变了。
“该走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，腿麻得差点摔倒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针扎的感觉慢慢过去，变成一种木木的钝痛。
他顺着巷子往回走。
走得慢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。
老鬼动了那一步。
那几个人倒了。
他什么也没看清。
“你猜他说了什么？”毒爷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老鬼最后说的那句话。”
王陆想了想。
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马爷走了。
账本还在他手里。
事情没完。
回到那个破屋，阿青已经醒了。
他坐在墙边，靠着墙，眯着眼。听见门响，睁开眼，愣了一下。
“活着回来了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阿青看着他。那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遍，从上到下。
“看见什么了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靠着墙坐下，把那枚铜钱拿出来。它在跳。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快。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，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。
阿青等着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老鬼动手了。”
阿青愣住了。
“动手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打起来了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“打了。打完了。”
阿青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愣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王陆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一幕。
老鬼动了那一步。
那几个人倒了。
他什么也没看清。
“老鬼赢了？”阿青问。
“赢了。”
“马爷呢？”
“走了。”
阿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账本呢？”
王陆睁开眼。
账本还在马爷手里。
事情没完。
他把那枚铜钱举起来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。铜钱安安静静的，光在上面流转，亮晶晶的。
外面街上开始有人走动。卖包子的吆喝声远远传过来，热气腾腾的。卖菜的推着车，轱辘压在石板上，咕噜咕噜响。
“他往这边看了一眼。”王陆说。
阿青愣了一下。
“谁？”
“老鬼。”
阿青没说话。
王陆把铜钱收起来，靠着墙。
快了。
下次见面，就是最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