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老孙的往事
那天下午,王陆从废品站出来,往家走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斜斜地照在巷子里,把人和房子的影子都拉得老长。他走得慢,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练功的事——那块大石头今天定得特别稳,足足十五分钟没动一下。
走到巷口,他停了一下。
老孙的修鞋摊还摆着。老头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补一双破皮鞋,阳光照在他身上,灰白的头发有点晃眼。旁边放着那个破木箱,箱盖上搁着几枚铜钱、一小盒鞋钉、一把用得发亮的锥子。
王陆摸了摸脖子上那几枚铜钱——老孙给的那枚,他一直戴着,和玉佩、黑石头挂在一起。养了这么久,铜钱已经温温的,贴着胸口,像活着一样。
他突然想起,这铜钱养了这么久,还没正经谢过老孙。
他走过去,在老孙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,继续补鞋。针线穿过厚厚的皮子,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。他的手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在缝的不是鞋,是时间。
王陆也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看他。
巷子里人来人往。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,笑声洒了一路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看了他们一眼,又跳上另一面墙。有电动车按着喇叭窜过去,车后座绑着一捆青菜,大概是刚从菜市场回来。
老孙的手一下一下的,针线走得稳稳的,像什么事都打扰不了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孙开口了。
“有事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没事。就是路过,蹲一会儿。”
老孙没再问。
太阳慢慢往西移,巷子里的影子越来越长。
老孙补完一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那只鞋破得更厉害,鞋帮都开了口子。他看了看,摇摇头,开始穿针引线。
王陆就那么蹲着,看他补完那只鞋,又补完第三只。
三只鞋补完,老孙收了钱——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给的,五块,皱巴巴的,老孙接过来,塞进兜里。
王陆以为他要收摊了。
但老孙没动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,被阳光照成淡蓝色,在空气里散开。
“你最近,练得怎么样?”
王陆愣了一下——老孙很少主动问这些。
“还行。石头能定住了,心石能探人了。”
老孙点点头。
抽了一口烟。
“那老头,舍得教你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孙没再说。
他看着远处的巷子,眼神有点散,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孙又开口了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收过徒弟。”
王陆心里一动。
老孙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那小子,天赋好。比你强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学什么都快。我教他认铜钱,三天就会。教他用心力,七天就能让石头动。教他探人,半个月就比我强。”
老孙顿了顿,抽了口烟。
“后来他走了。”
王陆问:“去哪儿了?”
老孙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跟了不该跟的人,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烟雾慢慢散开,被风吹走。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孙抽完那根烟,把烟头按灭,扔进旁边的破罐子里。
“我找过他。找了一年,没找到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后来听说,他还活着。在别的地方,混得不错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那您……”
老孙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
就三个字。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孙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又是一枚铜钱。旧的,磨得发亮,和之前那两枚一模一样。边缘有点磨损,中间的方孔被摸得光滑,不知道被握过多少次。
“这个你留着。”
王陆接过来,握在手心。
旧的,温的,有一点分量。不是重量上的分量,是别的什么。
“以后遇到那小子,帮我还给他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还?”
老孙点点头。
“这是我当年给他的。他走的时候,没带走。”
王陆低头看着那枚铜钱。
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,和另外两枚并排放着,三枚一模一样。
“他叫什么?”
老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远。”
王陆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老孙想了想。
“那时候二十出头,瘦高个,左眉角有个疤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孙没再说。
他站起来,开始收摊。把锥子、鞋钉、铜钱收进木箱,把补好的鞋码好,把那张破旧的帆布折叠起来。
王陆帮他收。
收完,老孙扛着那个破箱子,往巷子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那小子,要是还活着,应该比你大一轮。”
说完,他继续走,消失在巷子里。
王陆站在原地,握着那枚铜钱。
太阳快落山了,把巷子染成金色。远处有狗在叫,有小孩在哭,有谁家在炒菜,油烟味飘过来。
“陈远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“老孙的徒弟。”
王陆又点点头。
他把那枚铜钱收好,和另外两枚放在一起。
三枚铜钱,一枚老孙给的,一枚老郑给的,一枚是替老孙还人的。
他往回走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自己的阳台。
银边草在那儿,发着微微的光,三棵排成一排,新叶子又长高了一点。
他突然想起老孙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要是还活着,应该比你大一轮。”
那个人,现在在哪儿?
在干什么?
还活着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欠老孙一个人情。
晚上,王陆坐在阳台上,把那三枚铜钱拿出来,并排摆在面前。
月光照着它们,三枚,旧的,磨得发亮。中间的方孔透过去,能看见银边草的光。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那个叫陈远的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走?”
毒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年轻人,总觉得自己能走更远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“老孙这种人,不会拦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三枚铜钱,想着老孙说话时的样子——那么平,那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他说“活着就好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不是泪。是别的。
王陆说不清。
他把三枚铜钱收好,挂回脖子上。
银边草在他身后发着光。
远处城中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烧烤摊的烟慢慢升上去,有人在巷子里吵架,有小孩在哭,有狗在叫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灯火,想着那个二十多年前离开的人。
左眉角有个疤。
瘦高个。
天赋比他还好。
现在在哪儿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有一天遇到,他会把那枚铜钱还给他。
这是老孙的事。
也是他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