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：往事2
从老孙那儿回来之后，王陆连着几天没去废品站。
不是不想去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老孙那三个半妖的事，一直堵在心里。他每次路过巷口，看见老孙低着头补鞋的样子，就会想起那天他说“不后悔”时的表情。那双补鞋的手，三十年前也挡在三个半妖前面过。
第五天下午，老周让阿青带话过来。
“那老头叫你过去一趟。”
王陆去了。
太阳晒着，废品站门口那三只灰狗蹲成一排，眯着眼打盹，偶尔有一只摇摇尾巴，赶走落在身上的苍蝇。老周还是老样子，坐在躺椅上，手里拿着报纸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了抬眼皮，又转回去继续看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那三只灰狗里有一只睁开眼，看了他一下，又闭上了。
老周转过一页报纸，哗啦一声。
“这几天怎么不来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周转过另一页。
“怕我问你老孙的事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把报纸放下，拿起烟杆，装烟丝。他的手很稳，烟丝装得齐齐整整，用拇指压了压，点上火，抽了一口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，被阳光照成淡蓝色。
“那三个半妖，是我送去的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三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他抽了口烟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那眼神有点散，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远得连他自己都快看不清了。
“那天晚上，我在村外碰到那三个半妖。两个大人，一个孩子。被人追着跑。”
王陆听着，没敢插话。
“大人跑不动了，孩子还在哭。追的人不远了，我能听见狗叫声，还有人在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没地方藏他们。那时候我刚来这片，谁也不认识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就带他们去找老孙。”
“老孙那时候在村口修鞋。不是现在这个摊子，是另一个地方，有个小窝棚，能遮风挡雨。”
老周又抽了口烟。
“我把人带到他那儿，他二话没说就收下了。那时候他和你现在差不多大，二十多岁，刚在这片落下脚。”
王陆问：“他不怕惹麻烦？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？怕什么怕。那时候谁不怕？但他就是没怕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周说：“他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。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敢管。看见有人被追，就想帮一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藏了三天。三天里，老孙白天照常摆摊修鞋，晚上回去给他们送吃的。没人发现。”
“第三天晚上，追的人找上门了。”
老周把烟杆放下，看着远处。那三只灰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竖起耳朵，像在听他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的。可能是有人看见了，可能是狗闻到了。总之，来了。”
“来了几个？”
“五个。”老周说，“都是能惹级中层的。比你现在能打的那些厉害得多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知道能惹级中层是什么概念。光头那种蛮力的，算底层。中层比他强一截。
“老孙让我先走。我不走。他把我骂了一顿，骂完自己冲出去了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王陆。
“你见过老孙打架吗？”
王陆摇摇头。
老周说：“他那会儿比你能打。真打起来，你不一定是他对手。”
“我躲在窝棚里，听见外面打了很久。有喊声，有骂声，有东西砸烂的声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没声了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照得废品站里一片金黄。
“天亮的时候，我出去看。”
他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那三只灰狗重新趴下去，久到王陆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那三个半妖都死了。”
“两个大人倒在门口，护着那个孩子。孩子也死了，抱着大人的腿。三个人叠在一起，像睡着了一样。”
老周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老孙躺在他们旁边，胸口一个洞。”
王陆喉咙发紧，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他没死？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没死。但那光没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就这儿。被人打穿了。心力散了，再也聚不起来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后来我问他，后悔不后悔。他说不后悔。”
太阳慢慢往西移，照在废品站里。
那三只灰狗还蹲着，但已经换了个姿势。有一只把头埋在前腿里，睡得很沉。另外两只竖着耳朵，像是在听，又像是在等。
王陆蹲在那儿，老周靠在躺椅上。
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王陆开口了。
“那三个半妖，叫什么？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周说：“老孙没问，我也没问。藏了三天，谁也没问过他们叫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知道是两个大人，一个孩子。大人一个高一个矮，孩子是个女孩，七八岁，瘦得很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周把烟杆拿起来，发现烟早灭了。他又点上火，抽了一口。
“三十年了，我还记得那孩子瘦成什么样。老孙肯定也记得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
“但他从不说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他想起老孙低着头补鞋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不后悔”时的眼神。
不是不难过，是不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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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废品站出来，王陆往巷口走。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，天边还剩一线橙红。巷子里有人在收摊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有狗在叫。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来。
巷口那边，老孙还在修鞋。那盏小灯已经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。他低着头，一针一线，旁边放着那个破木箱，箱盖上搁着几枚铜钱、一小盒鞋钉、一把用得发亮的锥子。
和三十年前一样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。
“又来了？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孙补完一只鞋，放下，拿起另一只。
“老周跟你说了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：
“那三个半妖，我不记得叫什么了。”
王陆看着他。
老孙继续补鞋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藏了三天，谁也没问过他们叫什么。只知道是两个大人，一个孩子。大人一个高一个矮，孩子瘦得很。”
王陆喉咙动了动。
“那您后悔吗？”
老孙手上的活儿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继续补鞋。
“不后悔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陆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，那些皱纹很深，一道一道的。但眼睛里有光，很亮。
“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冲出去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孙低下头，继续补鞋。
针线穿过皮子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，一下一下的。
王陆蹲在那儿，听着那个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来。
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孙还在那儿，低着头，一针一线。
灯光照着他，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