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:去
下午,太阳开始偏西。
王陆还坐在床边,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折了三四回,边角都起了毛边。纸上的字本来是工工整整的,现在被汗渍浸得有点晕开,“老地方”三个字快认不出来了。
他把它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老地方见。老鬼。
窗外传来豁牙的歌声,五音不全的调子飘上来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。麻雀在笑,石头在骂,和往常一样。
王陆把纸条放下,把那枚铜钱拿起来。
没跳。
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,温温的。
“想了一上午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说话。
“去不去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老地方是哪儿?”
“去了才知道。”
王陆把铜钱握紧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巷子里,卖豆腐脑的大姐正在收摊。她把小板凳摞起来,往三轮车上搬。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,边走边聊,声音拖得长长的。野猫蹲在墙头,眯着眼晒太阳,尾巴偶尔摇一下。
和三个月前一样。
但老鬼的人来了。
那张纸条在兜里,硌得慌。
“他那种人,不会白找你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三个月前老鬼走的时候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他一直没忘。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那眼神就是一直留在脑子里,赶不走。
现在老鬼找他了。
王陆下楼,往废品站走。
巷子里阳光正好,晒得人后背发暖。他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想着老鬼那张脸。那张脸很普通,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,但那眼神让人忘不掉。
老周还坐在躺椅上,那三只灰狗趴在脚边。报纸摊在膝盖上,他还是没在看,就那么放着,眼睛看着远处的天。那三只灰狗里有一只抬起头,看了王陆一眼,又趴下去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周转过头看他。
“想好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去。”
老周没说话,拿起烟杆,装烟丝,压了压,点上火,抽了一口。
烟雾慢慢飘上来,被阳光照成淡蓝色。
“那老头做事有规矩。你按他的规矩来,就没事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又抽了口烟。
“他的规矩,你应该懂。上次你见过。”
上次——还法器那次。
老鬼说了三天,就真等了三天。东西还了,他走了,没再多说一句。他手下那些人,当天就撤得干干净净,一个不剩。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
从废品站出来,王陆又去了巷口。
老孙还在那儿,低着头补鞋。旁边那盏小灯已经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他手上,照在那堆破鞋和工具上。他补得很慢,一针一线的,像什么事都打扰不了他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孙没抬头。
“定了?”
王陆说:“定了。”
老孙补完一只鞋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针线穿过皮子,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“那人讲规矩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孙补了几针,停下来,抬起头看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,和平时一样。
“他那个人,说话算话。你也是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孙又低下头,继续补鞋。
回到仓库,太阳又往西移了一点。
院子里,老蔫还在浇菜。他看见王陆进来,手里的瓢顿了一下,又继续浇。水洒在菜叶上,亮晶晶的,顺着叶脉往下流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蔫没看他。
“明天去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蔫浇完一瓢,直起腰,看着他。
“我在这儿等你回来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蔫没再说话,又蹲下去继续浇。他的动作很慢,一瓢一瓢的,水从瓢里流出来,渗进土里。那圈淡淡的光从他手上渗出来,跟着水流进菜根。
那些菜长得真好,绿油油的,比别家的壮一圈。
王陆蹲着看了一会儿。
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晚上,大家围在一起吃饭。
豁牙还在吹牛,说今天自己晒了一下午太阳,皮肤都黑了。麻雀翻白眼,石头骂他瞎说。豆芽和阿木在角落里,小声说着什么。水桶和拐子在研究明天买什么菜,拐子说买肉,水桶说省钱。
泥鳅凑过来。
“真去?”
王陆嚼着饭,点点头。
泥鳅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豁牙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哪儿?”
泥鳅说:“城西。”
豁牙愣了一下。
“城西?那个老头的地盘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豁牙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石头放下手里的碗,看着他。
“几个人去?”
王陆说:“我自己。”
石头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
豆芽从角落里探出头,小声说:“小心点。”
阿木在旁边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,王陆没进屋,就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边还剩一点橙红。老蔫还在菜地边上蹲着,看着那些菜,一动不动。月光还没照到,那些菜只是暗暗的绿色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老蔫没看他。
王陆蹲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“那老头,你知道?”
老蔫点点头。
“听过。有规矩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蔫没再说。
月亮慢慢升起来了,照在菜地上,那些菜开始泛出淡淡的银光。
老蔫伸出手,摸了摸一片叶子。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王陆回到屋里,把东西收拾了一下。
铜钱,心石,玉佩,鸦羽,黑石头。一样一样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,又一样一样挂回去。
那根灰毛编的绳子还绑在铜钱上,灰七给的,他一直戴着。绳子细细的,软软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明天就走?”毒爷问。
王陆点点头。
“想好怎么说了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去了再说。”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月亮很亮,照在巷子里,白白的,像一层霜。那几只野猫不知道去哪儿了,墙头空荡荡的。
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老地方见。老鬼。
然后折起来,放回兜里。
远处传来豁牙的歌声,五音不全的调子飘过来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麻雀在笑,石头在骂。
和往常一样。
王陆听了一会儿,把窗户关上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进城西。
那老头长什么样,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那眼神,平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但这次,他要去看看那眼神后面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