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（下）：人情
灰七跑掉之后，王陆在楼下站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巷子里，空荡荡的，连野猫都没有一只。
他上楼，回到屋里，坐在床边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摇摇头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只是脑子里一直闪着那双眼睛——亮亮的，小小的，仰着头看他，说“谢谢你”。
“……妖的事，少想。”毒爷又说了一遍，但这次语气没那么硬。
王陆躺下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毒爷，你说她跑这么远，她姐姐知道吗？”
“肯定不知道。”
“那她回去会不会挨骂？”
毒爷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是她们家的事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着。
第二天早上，王陆去废品站。
老周还是老样子，喝粥，看报纸。
王陆在旁边站着，等他把粥喝完。
老周放下碗，擦了擦嘴。
“石头带了吗？”
王陆把那块大石头拿出来，放在地上。
他蹲下来，把手放上去。
石头动了。
往左，一寸。往右，一寸。往前，一寸。往后，一寸。
想让它去哪儿就去哪儿。
老周看了一眼，点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
王陆站起来，等着下文。
老周拿起烟杆，点上火，抽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昨天谁来找你吗？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周看着远处的天空，慢悠悠地说：
“一只小妖。灰的，小小的，在巷口蹲了一下午。”
王陆愣住了。
灰七？
她昨天下午就来了？
“她等了你一下午，你没出来。后来天黑了，她跑了。晚上又来了。”
老周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欠她的？”
王陆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老周又抽了口烟。
“妖的人情，最难还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王陆摇头。
“因为她们记性太好。”
王陆从废品站出来，往家走。
走到巷口，他停住了。
老孙的修鞋摊旁边，蹲着一只小小的东西。
灰七。
她看见他，站起来，眼睛亮亮的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你……又来了？”
灰七点点头。
“姐姐不知道。”
王陆看着她。
小小的，瘦瘦的，毛色浅灰，在阳光下看比月光下更淡。
“你昨天等了我一下午？”
灰七点点头。
“姐姐说不能打扰你。我就想……远远看看你。”
王陆喉咙有点发紧。
“看我干嘛？”
灰七歪了歪头，像只真正的小猫。
“你救了我两次。我想记住你长什么样。”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灰七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我能……闻闻你吗？”
王陆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灰七凑过来，在他手边闻了闻。
然后她退回去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记住了。”
她转身就跑。
跑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“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？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别让你姐姐知道。”
灰七的眼睛弯了一下——她在笑。
然后她钻进巷子里，不见了。
王陆站起来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老孙在旁边修鞋，头都没抬。
“那小妖，等了你一下午。”
王陆低头看他。
老孙把一只鞋补好，放下，拿起另一只。
“妖的记性好。你对她好一次，她能记一辈子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孙继续补鞋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比人强。”
晚上，王陆坐在阳台上，握着铜钱。
银边草发着光，新芽又长高了一点。
他看着它们，脑子里全是灰七那双眼睛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在想老孙说的——妖的记性好，比人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她记住了。记我长什么样。”
“嗯。”
王陆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，打过黄毛，打过黑影，摘过银边草，给过灰三。
现在，有一只小妖，记住了它们。
“……值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他看着月光下的城中村，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那个小小的灰影，现在应该回到姐姐身边了。
可能正在挨骂。
也可能，正缩在角落里，眼睛亮亮的，想着今天的事。
他笑了笑。
“毒爷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老周要教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王陆站起来，把铜钱收好。
银边草在他身后发着光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分割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灰七再来的时候，是三天后的下午。
王陆正坐在阳台上练石头。
那块大石头已经彻底被他驯服了——想让它往左就往左，往右就往右，往前滚半米，往后滚半米，转圈也行，蹦跶也行，听话得像只狗。
他正让它从左边滚到右边，又从右边滚到左边，来回遛着玩。
阳光很好，银边草在旁边发着微微的光，一切都挺惬意。
然后他余光瞥见楼下有个小小的灰影。
灰七蹲在巷子里，仰着头看他。
王陆愣了一下。
那小小一只，缩在墙角，毛色浅灰，眼睛亮亮的，正盯着他的阳台。
他不知道她在那儿蹲了多久。
“有一会儿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冲她招招手。
灰七站起来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钻进楼里。
一分钟后，门口响起轻轻的抓门声。
王陆打开门。
灰七站在那儿，小小一只，刚到他的膝盖。
她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——王陆现在能看懂一点了，那是紧张。
“进来吧。”
灰七走进来。
她的脚步很轻，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进门之后，她停下来，四处张望。
这是她第一次进王陆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阳台上摆着三棵银边草。桌上放着那块大石头，墙上挂着装玉佩和铜钱的小布袋，角落里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灰七一样一样看过去，眼睛跟着视线转。
她走到桌边，停下来，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就是这个？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七凑近闻了闻，然后退回来。
“它……活的？”
王陆笑了。
“不是活的。但能听我的话。”
灰七歪了歪头，像在理解这句话。
然后她走到阳台门口，停下来。
银边草在那儿，三棵，排成一排，叶子发着微微的银光。
灰七站在那儿，看着它们，一动不动。
王陆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灰七没动，就那么盯着银边草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开口了，声音细细的：
“姐姐说，是这个救了我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七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第一次是叶子，第二次也是叶子？”
王陆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她问的是什么。
第一次是续命的三片叶子。
第二次是磨成粉的那五片叶子。
“嗯。”
灰七转回去，继续看着银边草。
“它们会疼吗？”
王陆被问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妖在意这个。”毒爷说，“她们觉得自己和草木是一类的。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摘叶子的时候，会有一点。但很快就长回来了。”
灰七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灰七在阳台门口蹲了很久。
王陆就陪着她蹲着。
阳光慢慢移动，从东边照到头顶，又从头顶往西边斜。
中间王陆去倒了杯水，回来的时候，灰七还是那个姿势，盯着银边草。
“你……要不要喝点水？”
灰七摇摇头。
“妖不喝水？”
“妖喝水。但她不想喝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，灰七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在他手边闻了闻。
王陆想起来——上次她也是这样，闻了闻他的手，说“记住了”。
“还在记？”
灰七点点头。
“要记牢一点。”
闻完之后，灰七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这回比刚才仔细。
她走到床边，看了看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，尾巴晃了一下——王陆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。
她走到墙角，看了看那堆换洗的衣服，又晃了一下尾巴。
她走到桌边，跳上椅子，看了看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石头、铜钱、打火机、几颗不知道干嘛用的小石子。
然后她跳下来，走回王陆身边。
“你东西好多。”
王陆看看自己这间破出租屋，有点想笑。
“多吗？”
灰七认真地点点头。
“比我们多。我们只有窝。”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灰七也不在意，又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这回她停在墙边，看着那几样挂着的布袋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装东西的。”
灰七歪了歪头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王陆想了想，把布袋摘下来，打开给她看。
玉佩、铜钱、金色铜钱、黑石头、鸦羽。
灰七凑近看，一个一个闻过去。
闻到鸦羽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是……”
“灰三给的。”
灰七看着那根黑色的羽毛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姐姐的。”
灰七在屋里待了大概半个时辰。
她把能看的东西都看了一遍，能闻的东西都闻了一遍，然后走回王陆身边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灰七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王陆送她。
灰七走出门，又回头看他。
“姐姐说，你要是去东边那片，可以来找我们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东边？”
灰七点点头，往窗外指了指。
“就是那边。老槐树那边。”
王陆想了想——那是灰三的地盘。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灰七看了他一眼，眼睛亮亮的。
然后她转身，钻进巷子里，不见了。
王陆站在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。
阳光照在地上，灰七的影子早就没了。
“这小妖，挺有意思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他回到屋里，在床边坐下。
灰七刚才蹲过的地方，好像还留着一点什么——不是味道，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清楚。
“妖就这样。”毒爷说，“来过一次，就记住了。你也是。”
王陆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灰七闻过的地方，还隐隐有点温热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，在银边草旁边蹲下。
三棵草发着微微的光，被剪掉的叶子已经长回来一半了。
他突然想起灰七问的那句话——“它们会疼吗？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但他知道，以后摘叶子的时候，他会轻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