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(下):定自己
老孙那句话,王陆琢磨了三天。
“定得住东西,还得定得住自己。”
他每天练石头的时候都在想这话。石头定住了,五秒、六秒、七秒,越来越稳。有时候他能让那块大石头悬在半空,整整十秒不动。
但定自己?
自己怎么定?
他试过站在镜子前面,盯着自己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一分钟还行,五分钟眼皮开始发酸。但这算定自己吗?他觉得不算。
他又试过坐在阳台上,让太阳晒着,什么都不想。结果想着想着,脑子里就飘到灰七那边去了——那小妖最近怎么没来?
“想什么呢?”毒爷问。
王陆把老孙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毒爷难得没给答案,只说了一句:“老孙说的,你问老周去。”
第四天早上,王陆去了废品站。
老周正在喝粥。
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没说话。
老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喝粥。
王陆就那么蹲着,等他喝完。
巷子里有人在吵架,远远的,听不清吵什么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,看了他们一眼,又跳上另一面墙。
老周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。
“有事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没再问,拿起烟杆,开始装烟丝。
王陆就把老孙那句话说了。
“定得住东西,还得定得住自己。我不懂什么意思。”
老周听完,没说话。
他把烟丝装好,点上火,抽了一口。
烟从嘴里吐出来,慢慢散开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王陆跟着老周往村外走。
这回不是往东,是往西。
走过那片荒地——就是上次他找东西的那片,野草还是半人高,在风里晃着。老周没停,继续走。
走过废弃厂房——黑乎乎的三层楼,三楼那扇窗户还破着。老周也没停。
一直走到王陆从来没来过的地方。
一条河。
不大,三四米宽,水流挺急。站在岸边能听见哗哗的水声,那声音不是那种温柔的哗哗,是带着劲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滚。
河岸上全是石头,大大小小,被水冲得溜圆。有的像拳头,有的像脑袋,有的像磨盘,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。
老周站在河边,看着水,不说话。
王陆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水。
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但水流太急,那些石头在水底下晃,看着像在动。
老周转过头,指了指水。
“下去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下去?”
老周点点头。
王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又看了看那水。
水挺凉的——还没下去他就能感觉到。
但他没犹豫,弯腰脱了鞋,卷起裤腿,踩进水里。
凉。
不是一般的凉,是那种从脚底往上蹿的凉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王陆打了个哆嗦,倒吸一口凉气。
水没过脚踝,凉到脚脖子。
再走一步,没过小腿,凉到膝盖。
再走一步,没过膝盖,凉到大腿。
水冲过来了。
不是慢慢冲,是那种一股一股地冲,像有人在水里推他。
王陆晃了一下,赶紧稳住。
老周在岸上站着,抽着烟,看着他。
“往前走。”
王陆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踩下去,水更深了,快到大腿根。水流更急了,冲得他腿发软,像站在风口里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第三步。
第四步。
第五步。
水没过腰了。
他停下来,想稳住——
但脚下那块石头是活的。
他一踩上去,石头滚了一下,他整个人就歪了。想用手去撑,手刚伸进水里,另一股水冲过来,直接把他拍进河里。
王陆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,呛了两口水,鼻子眼睛里全是水。
他跪在岸边的石头上,咳了半天。
老周站在旁边,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再来。”
王陆抹了一把脸,站起来,又走进水里。
这回他走得更慢。
每走一步,都用脚趾抠着河底的石头,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。
水还是凉,还是急。
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了三步,稳住了。
走了五步,稳住了。
走了七步——
又一块活动的石头,他又栽了。
一个时辰后,王陆浑身湿透,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喘气。
他试了七八回,最远的一次走了八步,然后在第九步栽进水里。
胳膊腿上划了好几道口子,不知道是被石头还是被什么划的,血混着水往下淌。
老周在他旁边站着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,没说话。
“他让你定什么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定自己?”
“水里怎么定?”
王陆看着那条河。
水还在流,哗哗的,没停过。
他突然想起老周刚才说的——“下去。”
不是“走过去”,不是“游过去”,是“下去”。
下去站着。
他站起来,又走进水里。
这回他没急着往前走。
他站在那儿,水深到大腿,让水冲着。
水冲过来,他晃了一下。
他稳住。
又冲过来,他又晃了一下。
他又稳住。
他试着把心力收回来,不去想怎么往前走,不想下一步踩哪儿,就想着怎么站住。
像定石头那样,把心力用在脚上,用在腿上,用在腰上。
水冲过来的时候,他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。
不是那种被冲得晃来晃去的石头,是那种埋在河底很久、被水冲了几百年也没动过的石头。
他站住了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一分钟。
他没动。
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,也在水里。
王陆转头看他。
老周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往岸上走。
王陆愣了一下,跟上他。
回到岸上,老周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,点了根烟。
王陆在他旁边坐下,浑身还在滴水,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直打哆嗦。
“老爷子,刚才那个……”
老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知道什么叫定自己了吗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就是……站住?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是别被冲走。”
他抽了口烟。
“水冲你,你会晃。但晃归晃,脚不能动。”
王陆等着下文。
老周转过头,看着那条河。
“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事,比这水还急。有人骂你,有人打你,有人想害你,有人想拉你下水。你怎么办?”
王陆没说话。
老周站起来。
“定得住自己,就不怕。”
他往村里走。
王陆站起来,追上他。
“老爷子,这个要练多久?”
老周没回头。
“一直练。”
那天之后,王陆每天去河边。
早上起来就去,一直待到中午。下午回家歇一会儿,傍晚再去,待到天黑。
站水里,让水冲。
第一天,他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被冲倒。
第二天,能站两分钟。
第三天,三分钟。
第四天,他试着往深水走,走到大腿深的地方,水更急,他被冲倒三次。
第五天,他在大腿深的地方站住了,站了五分钟。
第六天,他往腰深的地方走。
第七天,他在腰深的地方被冲倒五次。
第八天,他能站住了。
第九天,他站在河中间,水没过腰,冲得他衣服紧紧贴在身上,像要从他身上撕下来。
他没动。
十分钟。
十五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他站在那儿,像一块石头。
老周在岸上看着,没说话。
抽完一根烟,他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王陆回到家,累得瘫在床上。
浑身酸疼,脚底磨出好几个泡,腿上胳膊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。
但他脑子里全是今天站在河中间的感觉。
水从上游冲下来,推着他,冲着他,想把他推倒。但他没倒。他晃,他稳住。又晃,又稳住。
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钉子,把他钉在河底。
“行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睁开眼。
“什么行了?”
“你学会了。”
王陆坐起来。
“学会什么?”
毒爷沉默了两秒。
“定自己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到阳台,看着那三棵银边草。
它们在月光下发着光,安安静静的,叶子比之前又宽了一点。
他突然想起老周说的——“定得住自己,就不怕。”
不怕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以后不管遇到什么,他都能站住。
就像今天站在河中间那样。
第二天,王陆去废品站。
老周在躺椅上坐着,没看报纸,就那么看着他。
王陆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着。
老周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学会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周没说话,站起来,往空地走。
王陆跟上。
空地中间,放着一块石头。
不是之前那块大石头,是更大的一块——像个小磨盘,灰扑扑的,少说有四五十斤。
老周指了指那块石头。
“你试试。”
王陆走过去,把手放在石头上。
石头很凉,表面粗糙,硌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用心力去托。
石头动了。
慢慢飘起来,离地一尺。
他让它停在那儿。
然后他站在那儿,让心力托着石头,一动不动。
水冲过来的感觉还在他身体里,那种晃但不倒的感觉,还在他腿上有记忆。
石头稳稳地停着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五分钟。
他站在那儿,石头停在那儿。
老周走过来。
“行了。”
王陆把石头放下,转头看他。
老周转身边走边说:
“明天开始,学新东西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学什么?”
老周没回头。
“来了就知道。”
王陆站在原地,看着老周走回躺椅那边,重新坐下,拿起报纸。
阳光照在废品站里,照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破烂上,照在老周身上。
他突然想起来——从第一次来这儿到现在,好像已经很久了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,被一个黄毛追着跑,被一团黑影差点冻死。
现在他能让四五十斤的石头飘起来,能在急流里站二十分钟。
“走了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老孙还在修鞋。
他在老孙旁边蹲下。
老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学会了?”
王陆点点头。
老孙没再问,继续补鞋。
王陆蹲着看他补鞋,一下一下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孙开口了。
“那老头,当年练这个,练了三个月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老孙没抬头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
“你练了九天。”
王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孙把一只鞋补好,放下,拿起另一只。
“别骄傲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不会的。”
他站起来,往家走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自己的阳台。
银边草在那儿,发着微微的光。
他想起老周说的——“明天开始,学新东西。”
学什么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突然有点期待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