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：进城西

天刚亮，王陆就醒了。

窗外灰蒙蒙的，太阳还没出来。他躺在床上没动，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。卖早餐的还没出来，野猫也不叫了，整个村子静悄悄的。

他把手伸到枕头边，摸到那枚铜钱，握在手心。

没跳。

安安静静的，温温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起了？”毒爷的声音带着点困意，刚睡醒的那种沙哑。

王陆坐起来。

“起了。”

他把东西一样一样从床头拿过来——铜钱，心石，玉佩，鸦羽，黑石头。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，又一样一样挂回脖子上。

那根灰毛绳子还绑在铜钱上，灰七给的，细细的，软软的。他摸了摸，绳子还是温的。

下楼，往仓库走。

巷子里没什么人，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，看着他走过。猫眼睛在晨光里发着绿光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。

卖豆腐脑的大姐还没出来，修车摊的老头也没来。整个村子还在睡。

走到仓库门口，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
老蔫蹲在菜地边上，手里拿着破瓢，在浇水。水从瓢里慢慢流出来，洒在菜叶上，亮晶晶的。那些菜长得真好，绿油油的，比别家的壮一圈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继续浇。
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
老蔫没说话。

王陆也没说话。

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，照在菜地上。那些菜叶子上的水珠被阳光照着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洒了一层碎银子。

老蔫浇完一瓢，直起腰，看着他。

“走了？”

王陆点点头。

老蔫没再说别的，又蹲下去继续浇。他浇得很慢，一瓢一瓢的，水从瓢里流出来，渗进土里。那圈淡淡的光从他手上渗出来，跟着水流进菜根。

王陆蹲着看了一会儿。

站起来，往仓库门口走。

仓库门口，豁牙已经在晒太阳了。

他靠在墙上，眯着眼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睁开眼，看见王陆，咧嘴笑起来。

“这么早？”

王陆点点头。

豁牙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。他今天没唱歌，就站在那儿，看着王陆。

“真去城西？”

王陆又点点头。

豁牙挠挠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
石头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拿着扳手，看了王陆一眼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王陆也点点头。

泥鳅跑出来，手里还拿着账本。他跑得急，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。
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王陆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泥鳅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账本，翻了一页，又合上。

豆芽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，头发有点乱，像是刚睡醒。她小声说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
阿木站在她后面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王陆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巷口，老孙已经在那儿了。

他低着头补鞋，旁边那盏小灯亮着，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多余。灯是昏黄的，阳光是金黄的，两种光混在一起，照在他手上。

王陆走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
老孙没抬头。

“走了？”

王陆说：“走了。”

老孙补完一只鞋，放下，拿起另一只。针线穿过皮子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。

他补了几针，停下来，抬起头看他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，和平时一样。

“那老头有规矩。你按规矩来，就行。”

王陆点点头。

老孙又低下头，继续补鞋。

王陆站起来，往村口走。

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孙还坐在那儿，低着头，一针一线。那盏小灯照着他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
出了村子，王陆在路口等了一会儿。

路边有个破旧的站牌，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他靠着站牌站着，看着那条通往城西的路。

路上没什么车，只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过去，铃铛叮叮当当地响。

等了一刻钟，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。挡风玻璃上贴着“城西”两个字，都快掉色了，右边那个“西”字只剩一半。

他招手，车停了。

车门吱呀一声打开，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出来——汗味、烟味、还有汽油味混在一起。

王陆上车。

车上没几个人，都歪在座位上打瞌睡。有个老头靠在窗边，嘴张着，睡得挺香。还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包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眼睛。

王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车启动了，摇摇晃晃地往前开。

窗外的景色往后退。

熟悉的村子越来越远，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，越来越矮。先是变成荒地，杂草长得比人高，又慢慢变成厂房。有的厂房还开着，门口堆着货，有人在搬东西。有的已经废弃了，窗户黑洞洞的，墙上爬满了藤蔓。

铜钱在手心里，偶尔跳一下，又安静下来。

“坐车舒服吧？”毒爷问。

王陆没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，脑子里想着老鬼那张脸。三个月前那一面，他就记住了那双眼睛。平的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找他了。

半个时辰后，车停了。

司机头也没回，喊了一声：“城西到了。”

车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
王陆下车，站在街边。

这是王陆第一次真正站在城西的土地上。

街道比村里宽得多，至少能并排跑两辆车。两边的房子也比村里高，三四层是常见的，有的甚至五层。房子挤在一起，一栋挨着一栋，墙面颜色也杂，灰的、白的、红的，有些墙皮都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的砖。

人比村里多得多。

现在刚过八点，正是人多的时候。路边有卖包子的摊子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有卖水果的推着车，车上堆着苹果橘子，用喇叭录好的吆喝声翻来覆去地放。有蹲在路边抽烟的，有匆匆走过的，有站在街角聊天的。

声音也杂。吆喝声，说话声，车喇叭声，混成一片。

王陆站在街边，没动。

“不一样吧？”毒爷问。

王陆点点头。

是不一样。

他往前走，放慢脚步，往四周看。

十个里有三四个身上有光。

街角蹲着两个人，在抽烟，身上都有光。一个亮一点，一个暗一点。他们聊着什么，偶尔往街上瞟一眼。

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后面，老板在揉面。他手上也有光，揉面的时候光一闪一闪的，跟着手的动作走。普通人看不出，但王陆能看见。

路边走过一个年轻人，走得不快不慢，身上的光很亮。他看了王陆一眼，没停，继续往前走，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
一个女人拎着菜篮子从旁边走过，没光，是普通人。她走得急，差点撞到王陆，侧身躲了一下，没停。

“异能者挺多。”毒爷说。

王陆点点头。

他继续往前走，一边走一边看。

街道两边开着各种各样的店。

有卖吃的，热气从门口飘出来。有卖衣服的，门口挂着几件样品。有修手机的，门口摆着牌子。还有些店门关着，不知道是没开还是倒闭了。

王陆走过一个巷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巷子很深，两边也是房子，有人在里面走。

又走过一个巷口，里面有几个人蹲着，身上有光，在打牌。

“这片都是老鬼的地盘。”毒爷说。

王陆想了想。

老鬼的地盘，就这么大？

他不知道。

正走着，昨天那个传话的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王陆跟着他走。

穿过几条街，拐了几个弯，走到一栋不起眼的楼前面。

三层，灰扑扑的，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。墙上有几道裂缝，窗框上的漆也掉了。门口两边各站着一个人，没动，但眼睛盯着他看。

那个人停下来，往里面指了指。

“老大在里面等你。”

王陆看着那扇门。

门是木头的，旧的，漆都掉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关着，看不见里面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个人还站在后面，没动。

王陆转回去，看着那扇门。

铜钱在手心里跳了一下。

轻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