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:落脚
从巷子里出来,王陆站在街边,还没想好往哪边走,一个人就过来了。
就是早上带路那个,三十来岁,穿着灰扑扑的外套,走路不快不慢。他走到王陆面前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王陆也没说话。
两人站了几秒。
“你俩准备站到天黑?”毒爷在脑子里问。
王陆没理他。
那人伸手,王陆把那块石头递给他。他接过去看了一眼,点点头,又还回来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王陆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的砖。有些门口堆着杂物,破自行车、旧纸箱、烂木头。几只野猫蹲在墙根,看见人过来,站起来走了几步,又趴下。
王陆一边走一边看。
“这地方比村里破多了。”毒爷说。
“村里也有破地方。”
“那是你家。不一样。”
“你嫌弃?”
“我嫌弃什么?我又不住。我就是替你感慨,老鬼这人看着挺有钱,怎么安排的地方这么寒酸。”
王陆没理他。
走到巷子深处,那人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栋三层小楼,灰色的墙,窗户有防盗网。一楼是个小卖部,门开着,里面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旁边有个窄门,门漆是绿的,旧得发白。
那人指了指那个窄门。
“三楼,302。钥匙在门口鞋垫底下。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鞋垫底下?”
那人点点头,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王陆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绿门。
门边果然放着一块脏兮兮的鞋垫,灰的,边角都磨烂了,上面还有半个脚印。
“鞋垫底下。”毒爷重复了一遍,“老鬼这人,还挺会藏东西。你猜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干过特工?”
“特工藏钥匙藏鞋垫底下?”
“那藏哪儿?花盆底下?那是电视剧。”
王陆弯腰,掀开鞋垫。
下面压着一把钥匙,旧的,上面有锈迹。
“啧,还真在。”
王陆拿起钥匙,推开门。
门里是个窄楼梯,黑漆漆的,只有墙上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楼梯很陡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是随时会塌。
“这楼梯多少年了?”毒爷问,“我猜三十年起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听声音。带过十八任宿主,什么房子没住过?这种声音,绝对是老木头。”
王陆没说话,继续往上爬。
上到三楼,走廊两边各有几扇门。门漆都掉了,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。有的门上贴着发黄的纸条,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302在走廊尽头。
他开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比村里的仓库小多了。
一张床,靠墙放着。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,灰扑扑的,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。王陆伸手按了按,硬得像木板。
“你按什么呢?这褥子比你岁数都大。”毒爷说,“躺上去估计能听见祖宗说话。”
王陆没理他,看下一件。
一张桌子,靠窗,桌面上有道裂缝,能从这头看到那头。
一把椅子,三条腿,另一条腿下面垫着纸壳。
窗户对着街道,能看见下面来来往往的人。
王陆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街上人不少。有走路的,有骑车的,有蹲在路边聊天的。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就在楼下,热气往上冒,包子香飘上来。一个小女孩跑过去,手里拿着糖葫芦。
“还行。”王陆说。
“还行?”毒爷的声音拔高了,“这床硬得能当案板,那椅子三条腿,你管这叫还行?你睁开眼看看,这房间比你家厕所都小!”
“我家厕所在外面。”
“……行,你赢了。”
他把东西放下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放的,就身上这几样。
在床边坐下。床板响了一声,咯吱。
“你听这声音。”毒爷说,“这床比你爷爷都老。”
“我没爷爷。”
“那你祖宗。”
王陆没理他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楼下包子摊的生意不错,好几个人排队。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去,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。两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过去,按着喇叭。
“城西跟村里是不一样。”毒爷说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人多。你看楼下,一会儿过去多少人?村里那巷子,半天见不着一个人。”
王陆点点头。
“人也杂。你看那个卖包子的,身上有光,异能者。那个老太太,普通人。那两个骑车的,一个身上有光,一个没有。”
王陆又点点头。
“你准备就在这儿站着看一天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下去走走。”
下楼,出门,站在街上。
太阳往西偏了一点,但还高着。街上还是那么多人,那么吵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。
左边是卖包子的,老板是个胖大叔,手上光一闪一闪的。右边是修自行车的,老头蹲在地上补胎,普通人。对面是个杂货铺,门口堆着各种东西,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,也是普通人。
“刚才下楼的时候你数了没有?”毒爷问。
“数什么?”
“楼梯。多少级?”
王陆愣了一下。
“没数?万一晚上停电怎么办?摸黑下楼摔了怎么办?”
“……我会数。”
“那你现在数?”
王陆没理他,往前走。
走了十来分钟,路边有个卖糖水的小摊。一个老婆婆坐在摊子后面,面前摆着几碗糖水,没客人。
王陆停下来,要了一碗。
老婆婆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舀了一碗递给他。
他端着碗,站在路边喝。
糖水甜,有点凉,嗓子舒服。
“你还挺会享受。”毒爷说。
“渴了。”
“你知道这糖水多少钱吗?”
王陆愣了一下,他还没问价。
“万一人家一碗收你一百呢?”
“……不会吧。”
“你看那老婆婆的眼神,像不像会宰客的?”
王陆看了一眼老婆婆。老婆婆也在看他,眼神平静,没什么特别。
“不像。”
“你看人不行。”
王陆没理他,继续喝。
喝完,他把碗还回去。
“多少钱?”
老婆婆伸出一根手指。
一块?十块?一百?
王陆从兜里摸出一块钱,放桌上。
老婆婆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把钱收起来了。
“一块!”毒爷在脑子里喊,“才一块!我刚才紧张半天!”
“你紧张什么?”
“替你紧张!万一她收一百,你给不给?”
“给。”
“……你倒是大方。”
喝完糖水,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路边有个小公园。不大,就几棵树,几张长椅。有几个老头坐在长椅上下棋,旁边围着几个人看。
王陆停下来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一个老头走了一步,另一个老头骂他臭棋。
“你会下棋吗?”毒爷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看他们吵架。”
“……你这爱好挺独特。”
看了一会儿,他继续走。
走着走着,他发现自己不认识路了。
周围的房子都差不多,灰色的,老旧的,挤在一起。街道也差不多,宽宽窄窄,人来人往。
“迷路了?”毒爷问。
王陆没说话。
“啧,我就知道。让你到处乱逛。”
王陆站在一个十字路口,左右看了看。
“要不你问个人?”
王陆没动。
“不问?那咱们就在这儿站着?站到天黑?”
王陆想了想,往左边走。
走了几步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——那个卖包子的摊子,胖大叔还在揉面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毒爷问。
“绕回来了。”
“绕回来了你还笑?你走了一个时辰,就绕回原地?”
王陆没说话,但嘴角还翘着。
“……你心真大。”
回到旅馆楼下,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三楼那个窗户,就是他住的那间。窗帘没拉,黑乎乎的。
“今天就这么着?”毒爷问。
王陆想了想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他推开门,上楼。
楼梯还是那么窄,那么陡。他走得很慢,一级一级的。
“你数了没?”毒爷问。
“数了。”
“多少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啧,记住。明天晚上回来要是停电,就靠这个活了。”
王陆没理他。
上到三楼,开门,进屋。
在床边坐下。床板又响了一声,咯吱。
窗外楼下,包子摊还在营业,排队的人少了几个。街上的灯开始亮起来,一盏一盏的。路灯是昏黄的,店铺的灯是白的,混在一起,亮堂堂的。
他把那枚铜钱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
没跳。
安安静静的。
“十天。”毒爷说。
王陆点点头。
十天。
“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,你有什么感想?”
王陆想了想。
“床硬。”
“……就这?”
“包子挺香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王陆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这话说了三遍了。”
王陆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街上的人少了一些,但还有人在走。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城西的晚上,好像也挺热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