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: 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
那道足以蒸发海水的白光并非无声无息,它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如同千万只厉鬼在耳边抓挠。朱厚照本能地抬臂遮挡,视网膜上最后残留的影像,是那毁灭性的光柱即将把舰桥化为铁水的瞬间。
死亡并未如期而至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嗡鸣,仿佛两块巨大的磁铁在强行排斥。朱厚照放下手臂,瞳孔骤然收缩。
舰桥前方十米,虚空被强行扭曲。一面呈现出蜂窝状结构的淡蓝色光壁凭空横亘在“大明号”与死光之间。那不是玻璃,不是钢铁,那是纯粹由能量编织的绝对障壁。
高能激光束疯狂地啃噬着这层薄薄的光幕,被阻挡的能量向四周飞溅,化作漫天流火。高温电离了空气,在大海之上制造出极光的幻象,绚丽得令人窒息,也致命得令人胆寒。
“警告!核心模组温度临界。”
“警告!神经回路过载百分之四百。”
“警告!不可逆损毁正在发生。”
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指挥室内疯狂交叠,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崩塌进行倒计时。
陈墨站在控制台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他不再是那个总是面无表情、只会冷静分析数据的副官。此时的他,是一根燃烧的引线,是一座即将熔毁的反应堆。
那根手腕粗细的主供电缆像一条贪婪的蟒蛇,死死咬住他胸口撕裂的创口。蓝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,每一次闪烁,都伴随着皮肤焦黑剥落的脆响。苍白的人造皮肤像烧焦的纸片般卷曲脱落,暴露出下方赤红如烙铁的钛合金骨骼。
那种红,透着令人心悸的高温,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铁水滴落。
“陈墨!”
朱厚照从地上踉跄爬起,膝盖磕在合金地板上,剧痛钻心,但他浑然不觉。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那个在强光中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这就是那个平日里只会给他泼冷水、用概率论否定他冒险计划的AI?
这就是那个没有灵魂、只是一堆代码和零件的机器?
此刻,这堆“零件”正以凡人之躯,硬撼神明。
“陛下……”
陈墨的声音不再平稳,电流的干扰让他的语调变得支离破碎,像是一台老旧收音机在风暴中艰难求存。
“能量……分流……极限。”
“预计……护盾崩溃……还有……五十八秒。”
每一个字吐出,陈墨背部的金属脊椎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几颗螺丝崩飞出来,像子弹一样嵌进旁边的防弹玻璃里。
“反击……”
那一瞬间,陈墨猛地回头。半张脸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——不,那是银白色的液压杆和传感器,此刻正闪烁着濒死的红光。那只仅存的电子眼中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计算结果。
“快……反击!”
这声嘶吼甚至盖过了警报声。
朱厚照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。五十八秒。这是陈墨用自己的命——用他的核心、他的逻辑电路、他的一切——换来的五十八秒。
悲伤?那是奢侈品。
恐惧?那是死人的专利。
他是大明皇帝。他是这支钢铁舰队的主宰。如果陈墨是盾,那他就是必须刺穿心脏的矛。
这一刻,朱厚照眼中的慌乱被一种极度的冰冷所取代。那是名为“帝王”的残酷。
他猛地扑向通讯台,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,一把抓起麦克风,咆哮声顺着无线电波炸响在每一艘战舰的频道里。
“所有单位!这不是演习!这不是试探!”
“甲板清空!‘天火’联队,立刻升空!”
“把那些该死的凝固汽油弹给我挂上去!”
“目标,正前方那艘黑色棺材!给我把它炸回地狱去!!”
“大明号”的甲板瞬间沸腾。
这不是平时训练那种井然有序的忙碌,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狂暴。地勤人员推着沉重的挂弹车在甲板上狂奔,胶鞋底摩擦出焦臭味。蒸汽弹射器的阀门被直接拧到了红色区域,压力表指针疯狂颤抖,仿佛随时会爆裂。
“为了大明!”
飞行队长在座舱里怒吼,护目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。
嗤——!
白色的蒸汽如巨龙吐息,瞬间吞没了起飞甲板。第一架双翼轰炸机被巨大的动能弹射而出,机翼在过载下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,但它依然顽强地拉起机头,直刺苍穹。
紧接着是第二架、第三架……
十二架满载着死亡礼物的“天火”,如同十二柄复仇的利刃,呼啸着冲向那艘正在释放死光的黑色巨舰。
指挥室内,时间变得粘稠。
陈墨的左臂已经彻底消失了。高强度的能量输出产生的高温直接融化了合金臂骨,滴落的金属液在地板上烧穿一个个黑洞。
那层蓝色的光幕开始剧烈闪烁,像风中残烛,忽明忽暗。原本完美的蜂窝结构出现了裂纹,致命的白光透过缝隙漏了进来,将控制台的一角瞬间气化。
“警告……能源核心即将离线……”
“系统……强制休眠程序启动……”
视界中的数据流开始断裂、模糊。陈墨感到一种久违的“寒冷”,那是机体能量彻底枯竭的前兆。
他艰难地转动脖颈,发出锈蚀齿轮摩擦的声响。
最后一眼。
他看到了朱厚照。那个年轻的皇帝正死死盯着雷达屏幕,满脸狰狞,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这就好。
不需要悲伤,只需要愤怒。愤怒是最好的燃料。
那张半人半鬼的面孔上,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。那是一个从未在他的程序库里存在过的表情——一个真正的、属于“生命”的微笑。
“任务……完成。”
最后一丝蓝光从他的眼眶中熄灭。
轰——!
支撑了整整一分钟的光幕轰然破碎。积蓄已久的能量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,它们咆哮着撞向“大明号”。
但角度已经偏了。
死光擦着舰桥的边缘飞掠而过,像是巨人的利刃削过奶酪。后方那座高耸的烟囱连同半个雷达站瞬间消失,切口平滑如镜,随后才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高温气浪,将指挥室内的一切掀翻。玻璃炸裂,碎片如雨点般横扫。朱厚照整个人被拍在墙壁上,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他在混乱的气流中手脚并用地爬行,推开压在身上的桌椅残骸,冲向那个倒下的身影。
陈墨静静地躺在一片狼藉中。
那根连接电缆已经断裂,切口处还在冒着青烟。他的胸腔敞开着,里面那些曾经精密运转的线路此刻焦黑粘连成一团。
“陈墨!陈墨!!”
朱厚照颤抖着手,想要扶起他,却被那滚烫的机体烫得皮肉焦烂。但他没有松手,死死抱着那具沉重的金属躯壳。
没有回应。
没有那句冷淡的“陛下请注意仪态”。
甚至连胸口那个代表待机状态的蓝色指示灯,也彻底黑了下去。
就像是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,失去了所有的生机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在朱厚照胸腔里炸开。那是比刚才的死光更可怕的东西,它在吞噬他的理智。
就在这时,天空中传来凄厉的啸叫。
那是复仇的号角。
十二架“天火”轰炸机已经爬升到了攻击阵位。在那艘黑色巨舰的上方,弹舱门轰然洞开。
黑色的圆柱体炸弹如同陨石般坠落。
第一枚,精准地砸在了那个正在冷却的金色十字架底座上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,只有一声沉闷的“噗”响。紧接着,橘红色的胶状火焰如同恶魔的呕吐物,瞬间泼洒开来。
凝固汽油弹。
这是朱厚照在这个时代点燃的最恶毒的火种。它不是普通的火,它是附骨之疽。高达一千度的烈焰瞬间吞噬了甲板上的一切。
紧接着是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
整艘黑色巨舰瞬间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。
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黑曜石船体,在凝固汽油的持续烧灼下开始崩裂。那个象征着神权的金色十字架,在烈火中扭曲、变形,像是一个在炼狱中挣扎的罪人,最终轰然倒塌。
所谓的“神之光”,被凡人的怒火彻底淹没。
海水无法浇灭这种火焰,甚至连水面上漂浮的油层都在燃烧。惨叫声?不,那里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,瞬间的高温和缺氧会让所有生物在几秒钟内变成焦炭。
最后,火焰引爆了那艘怪船内部积蓄的能量核心。
一道耀眼的白光从海面升起,紧接着是一朵巨大的、翻滚着的蘑菇云。冲击波横扫海面,掀起滔天巨浪。
朱厚照跪坐在狼藉的指挥室里,怀里抱着已经冷却下来的陈墨。
窗外是炼狱般的火海,映照在他漆黑的瞳孔里,跳动着妖异的光芒。
他没有哭。眼泪在流出眼眶之前就被高温蒸发了。
他只是看着那团火,眼神一点点沉寂下去,最终化作万年不化的寒冰。那是对生命的漠视,是对敌人的绝对残忍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但在死寂的指挥室里,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全舰队突击。”
朱厚照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破碎的舷窗,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海域。
“不要俘虏。”
“这片海域……”他低下头,轻轻擦去陈墨脸上的一抹油污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朕要让它变成红色的。”
钢铁舰队的汽笛声在大海上空回荡,如同送葬的哀乐,又如复仇的战歌。大明号巨大的舰首切开波浪,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,向着残存的敌军碾压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