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:这路,神鬼让行
“车造出来了,路在哪?”
朱厚照蹲在满地铁屑的工棚里,手里那根粗炭笔在京师舆图上狠狠一划。一道黑线从西山矿区横穿,直挺挺插进阜成门。
陈墨捧着刚出炉的铁轨样本,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。这铁轨每根长三丈,重几百斤,全是百炼精铁,每一寸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。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。
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被炭笔抹黑的山林,手有点抖:“万岁爷,这路……修不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这是成国公朱辅家的祖坟地。”陈墨咽了口唾沫,手指往东挪了半寸,“再往这儿,是定西侯的别院,还有两家伯爵的墓园。这条线划过去,那就是要把几家勋贵的祖宗都给刨了。”
在大明,挖人祖坟,不死不休。
朱厚照把炭笔往地上一扔,啪嗒一声,断成两截。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慢悠悠站起身。
“刨了又如何?”
他走到那台正在调试气压阀的蒸汽机旁。气阀正发出有节奏的嘶鸣,像猛兽的呼吸。
“去,给成国公带个话。”朱厚照随手抄起一把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“朕给他两个选法。一,他自己迁,朝廷出银子,风水宝地随他挑,朕还给他题碑。”
陈墨刚想松口气,就听见皇帝接着说:“二,朕让神机营把红衣大炮拉过去。正巧最近这批炮要试膛,帮他家祖坟松松土,顺便请他祖宗听个响。”
陈墨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。这话要是传出去,明天早朝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能把金銮殿的柱子撞断,血溅三尺给他看。
“陛下,这……是不是太过了?毕竟是国公……”
“过了?”朱厚照转过身,脸上没笑,只有一股子让人发寒的戾气,“西山的煤运不进来,冬日里京城就要冻死人;炼钢炉没了煤,边军的刀枪就是废铁。大明的国运要腾飞,别说几个死人,就是朕的皇陵挡了路,也得挪窝。”
他把扳手重重砸在铸铁台面上,火星四溅。
“这铁轨必须铺。神挡杀神,鬼挡灭鬼。”
旨意没过明发,只是口谕。
当天晚上,京城勋贵圈子炸了锅。成国公朱辅在府里哭天抢地,嚷嚷着要抱先帝牌位去太庙哭诉,说皇上被奸人蒙蔽,不敬祖宗。
第二天一早,神机营一队火铳手“路过”成国公府门口的祖坟山头。带队的千户说是有流寇窜入,需要“火力侦察”。
半个时辰后,几声震天动地的炮响惊飞了满山的乌鸦。成国公府门匾都被震歪了半边。
第三天,成国公府连夜请了全京城最贵的风水先生。先生“恰巧”算出西郊三十里外有一块更旺子孙的宝地,那是龙穴,必须立刻、马上迁坟,晚一个时辰都要折寿。
起灵迁坟那天,朱辅哭得真情实意,不知道是哭祖宗,还是哭那被吓破的胆。其他几家侯爷伯爵见状,哪还敢吱声,连夜雇人搬家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没了拦路虎,工程进度快得惊人。
数千民夫喊着号子,将沉重的枕木夯入地下。两条泛着冷光的铁轨蜿蜒向前,像极了把大地的经脉强行置换成了钢铁。
京西百姓没见过这阵仗,天天围在路边指指点点。
“这铁条子铺地上,马车上去不得打滑?”
“你懂个屁,那是给‘铁牛’走的!听说那牛不吃草,光吃煤,力气大得能把城墙撞塌!”
半个月后,格物院一号工棚大门敞开。
没有红绸剪彩,没有鼓乐喧天。只有浓重的机油味、煤灰味,还有蒸汽泄露的呲呲声。
那是一个怪异而狰狞的大家伙。
黑沉沉的锅炉横卧在粗大的车架上,巨大的红漆飞轮裸露在外,连杆机构错综复杂,宛若剥去皮肉的钢铁骨骼。车头前方装了个尖锐的排障器,像极了野猪的獠牙。
丑。
极度的丑陋,又带着一种极度的暴力美学。它没有大明器物的精雕细琢,没有云纹龙饰,只有铆钉、钢板和粗暴的焊接痕。
朱厚照却看得入迷。他走上前,用手掌摩挲着那冰冷粗糙的锅炉壁,感受着钢铁特有的质感。
“这才叫美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比那些娘娘腔的玉器美一万倍。”
陈墨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一块刚做好的铜牌,上面刻着两个描金隶书大字——“龙号”。
“陛下,这名字……”
“扔了。”
朱厚照看都没看那块牌子,随手一挥,“龙什么龙,整天龙啊凤的,俗不可耐。这玩意儿是干活的,不是供着的。”
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尖锐的钢钎,走到车头那块空白的铁板前。
手腕发力,钢钎划破铁皮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铁屑卷起,火光四溅中,两个字逐渐清晰,笔画张狂,透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。
“先锋”。
工业革命的先锋,碾碎旧时代的先锋,给大明杀出一条血路的先锋。
“陈墨,加煤!把气压烧到红线!”
朱厚照扔掉钢钎,翻身跃上驾驶台。他没穿龙袍,一身短打,脸上抹着两道黑油,比那戏台上的张飞还要狂野。
“陛下,您……您亲自开?”陈墨吓得嗓子都劈了。
“废话!这天下第一把火,除了朕,谁敢点?谁配点?”
朱厚照一把握住那根冰冷的操纵杆,感受着锅炉里传来的震动。那是力量,是几千年来被囚禁在地下、如今终于被释放出来的力量。
“拉汽笛!”
陈墨哆哆嗦嗦地拉下了那根绳索。
呜——!!!
一声尖锐凄厉的啸叫瞬间刺破了京师的苍穹,惊得周围的工匠捂着耳朵蹲在地上,远处的飞鸟扑棱棱坠落。
这不是丝竹管弦,这是钢铁的咆哮。
朱厚照大笑,那笑声被淹没在汽笛声中,但他眼里的火光,比炉膛里的煤还要炽热。
“动起来!让这京城的老少爷们儿听听,什么叫时代的声音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