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:教育改革
京津官道落成的庆功宴上,朱厚照喝得不多,百官们却都醉了。
有人醉倒在水泥路带来的震撼里,有人醉倒在对未来的迷茫中,更多的人,则是被皇帝那句“朕要将大明筋骨一寸寸换掉”的豪言,吓得不得不醉。
李东阳回到府中,一夜未眠。
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,那条平坦坚硬的青灰色道路,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。他忽然明白,皇帝换掉的,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“筋骨”。
道路和钢铁,是躯壳。而真正支撑这个帝国运转的,是人,是思想。
第二天早朝,金銮殿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百官列队,鸦雀无声。朱厚照依旧是那副略带慵懒的模样,但今天,没人再敢把他当成一个玩闹的少年天子。
“众卿,京津路已通,国货畅行,此乃大明之幸。”朱厚zhao开口,声音平淡。
“陛下圣明,功在千秋!”群臣山呼。
“但朕以为,还不够。”朱厚照话锋一转,让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再次绷紧。
他站起身,踱步走下御阶,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脸。
“朕的大明,有能工巧匠,能炼钢,能制水泥。可朕的朝堂上,诸位饱读诗书的栋梁,却连高炉为何能出铁水,水泥为何能凝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”
“朕问你们,若有朝一日,西夷之船,携带着比我大明更犀利的火炮,叩关而来,诸位是打算用诗词歌赋去退敌,还是用八股文章去感化他们?”
一番话,问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无人敢应。
李东阳心头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果然,朱厚照的声音再次响起,字字如锤。
“朕意,自明年恩科始,于春闱、秋闱之中,增设一科,名曰‘格物’。”
“格物?”
“这是何科?”
群臣瞬间炸开了锅,嗡嗡的议论声响彻大殿。
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出列,跪地泣声道:“陛下,三思啊!科举取士,乃祖宗定制,以圣人之言为圭臬。这‘格物’二字,不过是些杂学末流,奇技淫巧,若以此取士,岂不是动摇国本,毁我大明文脉啊!”
“没错!圣人云,君子不器!我等读书人,当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岂能与区区匠人为伍!”
“恳请陛下收回成命!”
一时间,跪下了一大片。金銮殿上,哭声、谏言声混作一团,比上次为了黑烟的事,闹得还要凶。
朱厚照冷眼看着这一切,没有动怒,只是嘴角挂着一抹冷峭的笑。
他走到那名老御史面前,缓缓蹲下身子,直视着他。
“老大人,朕再问你,你可知脚下这片大地,是方是圆?”
老御史一愣,随即昂首道:“天圆地方,此乃三岁小儿亦知之理!”
“哦?”朱厚照站起身,环视众人,“你们也都这么认为?”
大部分官员都点头称是,脸上带着“这还用问”的表情。
“夏云初。”朱厚照唤了一声。
“臣在。”夏云-初从队列末尾走出,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,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,还是让周围的文官悄悄挪开了几步。
“告诉他们,我们脚下的大地,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夏云初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回陛下,回诸位大人。依臣等格物之法,观测星辰,验之以数理,可证,我等所立之大地,非方,而为一巨大球体!”
“一派胡言!”
“妖言惑众!”
夏云初话音未落,便被愤怒的声浪淹没。
“若大地为球,我等岂不早就掉下去了?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!”
看着这群激动的大臣,朱厚照摆了摆手,大殿复归安静。
“看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朱厚照的声音冰冷,“你们掌管着这个国家,却对这个国家,对我们身处的世界,一无所知。”
“你们的无知,会让大明错失整个时代!”
他走回龙椅,坐下,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散发出来。
“朕意已决。格物科,考算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地理四门。朕会亲出考纲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炸弹。
“为示朝廷决心,朕将亲设‘正德皇家书院’,自任山长。凡宗室子弟、勋贵之后,年满十二者,皆需入学。书院不教授四书五经,只教格物之学。”
此言一出,李东阳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皇帝这是要干什么?这不只是改革科举,这是要另起炉灶,彻底刨掉儒学的根啊!
早朝在一片死寂中散去。
消息传出,整个读书人阶层都疯了。
数日后,上百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,身着麻衣,齐聚国子监前的孔庙。他们没有喧哗,没有叫骂,只是跪在至圣先师的牌位前,放声痛哭。
哭声悲怆,如丧考妣。
他们哭圣人之道被弃,哭华夏文脉将绝,哭皇帝离经叛道,毁坏教化。
一时间,京城舆论汹涌,无数弹劾朱厚照的奏本雪片般飞入紫禁城,说他“以夏变夷”、“倒行逆施”,甚至有人隐晦地将他比作秦始皇。
养心殿内,陈墨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,忧心忡忡:“陛下,士林反弹如此剧烈,若处置不当,恐生大乱。”
朱厚照正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画着什么,头也不抬地问:“水泥路修好了,钢铁产量也上来了,天津卫的船坞建得如何了?”
“回陛下,一切顺利。第一批福船龙骨已经铺设完毕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朱厚-照放下手中的炭笔,那是一副简陋的世界地图,上面标注着他所知的几个大洲的轮廓。
“一群只会哭哭啼啼的老家伙,还能翻了天不成?他们以为跪一跪孔夫子,朕就会怕了?”
他拿起朱笔,在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,盖上了皇帝的大印。
“传朕旨意,昭告天下。”
陈墨接过圣旨,只看了一眼,便倒吸一口凉气。
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。
“自今而后,凡科举不考格物者,终身不得授官。”
没有商量的余地,没有缓冲的手段。
一刀切。
你想当官吗?想光宗耀祖吗?可以。先去把《几何原本》和《物理初解》给朕背熟了!
圣旨一下,孔庙前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那些前一刻还捶胸顿足,誓要以死明志的老儒生们,面面相觑,最终,一个接一个,默默地站起身,掸了掸膝盖上的土,回家去了。
死谏?为了圣人之道去死?
不值得,真的不值得。
整个大明的读书人,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分裂。
白天,他们依旧聚在酒楼茶肆,痛骂皇帝是昏君,痛斥格物之学是歪理邪说,把皇家书院贬得一文不值。
晚上,一个个都点灯熬油,头悬梁锥刺股,抱着一本本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气的《数学基础》,跟鸡兔同笼和追及问题死磕。
“爹,这‘正弦’‘余弦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为何要将好端端的角,切来切去?简直有辱斯文!”一个年轻书生抓着头发,满脸痛苦。
他爹,一个致仕在家的老翰林,正拿着戒尺,在旁边督战,闻言吹胡子瞪眼:“有辱斯文?你明天要是考不上,全家都得喝西北风,那才叫有辱斯文!圣人能让你当官吗?皇帝能!给老子算!算不出来不准睡觉!”
类似的场景,在大明各地的书香门第里,不断上演。
与此同时,为了配合教育改革,朱厚照命人对印刷术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良。以钢水铸成的新式活字,不仅精度更高,而且经久耐用。配合新研发的油墨和印刷机,书籍的印刷成本和速度,都达到了一个骇人的水平。
一时间,市面上涌现出大量廉价的科普读物。《物理初解》、《化学入门》、《代数浅谈》、《世界地理概览》……这些由皇家书院的教师们编写的教材,以极其低廉的价格,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。
知识的垄断,第一次被打破了。
正德皇家书院里,第一堂地理课,夏云初拿着一个木制的地球仪,站在讲台上。
台下坐着的,是勋贵和宗室的子弟们。他们大多是被家里逼着来的,一个个吊儿郎当,没个正形。
“今天,我们讲脚下的大地。”夏云初缓缓转动地球仪,“我们所在的这片土地,叫亚细亚。而在大海的另一边,还有欧罗巴,还有阿非利加,甚至还有我们从未去过的新大陆……”
“先生,您是说,我们脚下是个球?那我们头顶的美国公,岂不是倒着站的?”一个胆大的少年高声问道,引来一阵哄堂大笑。
“美国公?”夏云初一愣。
“对啊,我们在这,他们在地球另一面,可不就在我们脚底下嘛。”
夏云初哭笑不得,却也耐心地解释:“此球体巨大,所谓上下,皆是相对于地心而言。万物皆受地心引力,故无人会坠落……”
他讲了日心说,讲了万有引力,讲了大气层。
一开始,少年们还在嬉笑打闹,可听着听着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他们脸上的嘲弄,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,变成了震惊。
一个传承了千年的世界观,在短短一个时辰内,被敲得粉碎。
天不是一个盖子,地不是一块方板。
自己脚下,是一个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巨大球体。
这种冲击,远比水泥路和高炉带来的震撼,要深刻一万倍。
下课时,整个课堂鸦雀无声。每个少年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三观尽毁的茫然。
他们知道,这个世界,和他们书里读到的,父辈教导的,完全不一样了。
尽管阻力重重,尽管无数人咒骂,但新学的种子,终究还是播了下去。总有一些年轻人,被这种前所未有的知识深深吸引。他们不再满足于之乎者也,开始对星辰、对万物、对这个世界的本源,产生了无穷的好奇。
京城,一处破落的院子里。
一个面容清瘦、衣衫上打着补丁的落魄书生,正就着昏暗的油灯,贪婪地读着一本刚从书肆买来的《物理初解》。
书很便宜,只花了他十文钱。
“力者,改变物体运动状态之原因也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,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。
在书的扉页上,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他的名字。
宋应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