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：截胡王圣人

京师城外，官道枯黄。

王守仁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，回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城墙。此去贵州龙场，路途几千里的瘴气蛮荒，也就是个死缓。他没带家眷，只带了一口薄棺材本，预备着客死他乡时别裹草席。

马蹄声碎，卷起黄土漫天。

十余骑锦衣卫如黑云压境，转瞬即至，绣春刀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。领头的百户勒马，马蹄扬起，几乎踏上王守仁的鼻尖。

王守仁没躲。刘瑾要杀人，躲也没用。他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，脖颈一梗：“动手吧，别污了百姓的地界。”

那百户愣了一下，翻身下马，没拔刀，反倒是个抱拳礼：“王主事，想什么呢？陛下口谕，召您即刻入豹房觐见。”

“豹房？”王守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，“不是杀头？”

“杀您还得费把刀。”百户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陛下说了，您要是敢跑，就打断腿拖回去。请吧。”

王守仁被塞进马车时，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
朝堂上早就炸了锅。听说皇帝把那个对着竹子格物格吐血的“狂生”王守仁弄回来了，文官们私底下笑得肚子疼。在他们看来，这大概是昏君配疯子，正好凑一对活宝。

马车没进宫门，直接拐进了西苑豹房。

还没下车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穿透车帘钻进耳朵。不是虎啸，也不是丝竹，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、极有韵律的金属撞击声。

王守仁掀帘下车，脚刚沾地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忘了合嘴。

这哪里是皇家园林，分明是个巨大的铁匠铺。

原本圈养猛兽的笼舍被拆得七零八落，取而代之的是几座冒着黑烟的怪炉子。一群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铁疙瘩敲敲打打，火星四溅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焦味和机油味，地上铺设着奇怪的铁轨，一辆装满黑炭的小车正自行滑动。

“愣着干嘛？进来。”

声音从一座工棚里传出。

王守仁硬着头皮走进去，只见一个身穿短打、满脸油污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个奇怪的铁尺，在一张铺开的大纸上比划。

“臣，兵部主事王守仁，叩见……”

“行了，这儿没那么多讲究。”朱厚照随手把铁尺一扔，抓起旁边一块抹布擦了擦手，那抹布比手还黑，“王守仁，听说你喜欢格物？”

王守仁起身，垂首道：“臣早年愚钝，格竹七日，只格出一身病痛，如今已不敢妄言格物。”

“那是你格的方法不对。”朱厚照走到一个半人高的铜制模型前，拍了拍那冰冷的炮管，“对着竹子发呆能想出什么道理？天理不在心里，在这儿。”

他指了指那门缩小版的火炮模型。

“朕问你，若此炮装药三斤，弹重五斤，仰角四十五度，这炮弹能飞多远？落点何处？受风阻几何？”

王守仁哑然。

他读过兵书，晓得排兵布阵，但这等精细到毫厘的算计，闻所未闻。

“这……需看火药成色，炮手经验，或许……三里？”王守仁试探着回答。

“经验？”朱厚照嗤笑一声，从桌案那堆杂乱的图纸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羊皮书，直接甩在王守仁怀里，“经验会骗人，但数理不会。”

王守仁手忙脚乱地接住。封皮上也是那奇怪的蝌蚪文，但旁边贴心地被人用朱笔注了汉字——《几何原本》。

“这是朕让人翻译的‘天书’。”朱厚照走到一旁正在喷吐白气的蒸汽机旁，那巨大的飞轮正带动着连杆疯狂往复，“你那套‘心即理’朕大概听说过，有点意思，但太虚。朕要你把这心学落到实处。”

“实处？”

“对。”朱厚照指了指满屋子的机械，“我要造比这大十倍的机器，要造能打十里远的巨炮。靠四书五经造不出来，得靠你怀里这本书。朕给你三天时间，把这本书啃透。三天后，朕要办一所讲武堂，你来当祭酒。”

王守仁捧着书，感觉有千斤重。他看着那个年轻皇帝背对着他，正对着几个工匠大声呵斥某个零件的公差问题，那种专注和狂热，与传闻中的荒淫暴君判若两人。
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
王守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豹房的。

夕阳西下，豹房那根高耸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，将半边天染得浑浊。这景象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妖异，是乱象。

王守仁低下头，翻开怀里的《几何原本》。第一页画着简单的点、线、面，旁边有一行朱厚照亲笔批注的小字：

“万物皆数，此乃大道。”

他猛地回头，再次看向那根烟囱。那不是墨家的奇技淫巧，那黑烟里，似乎真藏着另一条通往圣贤的路。

“格物……”王守仁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书页，眼中那原本如死灰般的沉寂，忽地跳动了一下，“这才是格物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