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:生死时速
太傅府挂起了白灯笼。
虽然人还没咽气,但寿衣已经备下了。太医院判刘文泰跪在床榻前,手指搭在杨廷和的手腕上,半晌没动弹,最后只是把手收回来,冲着满屋子哭哭啼啼的家眷摇了摇头。
“脉象如游丝,散而不聚,这是大限到了。准备后事吧。”
屋里顿时哭声大作,几个姨娘更是直接昏死过去。
“咣当!”
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朱厚照满头大汗,手里提着那个装着“黄金水”的玻璃瓶,陈墨背着个牛皮药箱跟在后头,两人像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,身上还带着股馊了的甜瓜味。
“哭什么丧!人还没死呢!”
朱厚照这一嗓子,把屋里的哭声硬生生给憋了回去。他大步流星走到床前,伸手去探杨廷和的鼻息,烫得吓人,气若游丝。
“陛下!”礼部尚书毛澄那是出了名的硬骨头,见皇帝拿着一瓶像尿一样的黄汤要往太傅身上招呼,当即横身挡在床前,胡子气得乱颤,“太傅已是弥留之际,陛下还要用这等秽物羞辱老臣遗体吗?这是暴君行径!老臣死也不让!”
“滚开。”朱厚照眼珠子通红,熬了几宿的夜,他现在脾气暴躁得像个火药桶。
“不让!除非陛下从老臣尸体上踏过去!”毛澄跪在地上,死死抱住床腿。
周围几个御史见状,也纷纷跪下,嘴里念叨着什么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、“圣人教诲”,把个病房堵得水泄不通。在他们看来,往血管里打东西,那是妖术,是亵渎。
朱厚照气极反笑,他把玻璃瓶塞给陈墨,自己搬了把太师椅,大马金刀地往床头一坐。
“陈墨,动手。”
“谁敢!”毛澄就要去扑陈墨。
“锦衣卫!”朱厚照一声暴喝。
钱宁带着几个飞鱼服冲进来,手按绣春刀,杀气腾腾。
“谁敢拦着,就地扒了官服,扔进诏狱。”朱厚照指着那群大臣,声音冷得掉渣,“朕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。这一针下去,若太傅死了,朕下罪己诏,昭告天下朕是昏君,以后朝堂之事,全听你们的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,连刘文泰都吓得缩了脖子。
朱厚照身子前倾,盯着毛澄的眼睛:“若活了,你们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废物,以后就给朕闭上鸟嘴,少在朕推行新学的时候叽叽歪歪!”
毛澄手一松,瘫软在地。这赌注太大,大到没人敢接。
陈墨没废话。
他用烈酒擦拭杨廷和枯瘦的手臂,那根尚衣局赶制的银针虽然磨过,但在微观视角下依然粗糙得像根铁棍。
扎针,回血,推注。
淡黄色的液体顺着银针缓缓推入那条青紫色的静脉。
没有精密提纯的青霉素杂质很多,推注进去极其疼痛。原本昏迷不醒的杨廷和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声。
“太傅!”家眷们惊恐尖叫。
“按住他!”陈墨头也不抬,手稳如磐石。
液体推完,拔针,按压。
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朱厚照没走,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盯着杨廷和的脸。屋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,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逝,每一粒落下都像是砸在人心头的大石。
一个时辰。
杨廷和没动静,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些。
两个时辰。
刘文泰壮着胆子又去摸了一把脉,手突然抖了一下,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张合半天没发出声音。
三个时辰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屋里点了灯。
床榻上的人突然动了。
杨廷和眼皮颤动,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,发出了一个沙哑却清晰的音节:
“水……”
这一个字,在死寂的房间里,无异于平地惊雷。
原本跪在地上的毛澄猛地抬头,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,颤抖着手去探杨廷和的额头——不烫了!那股子要把人烧干的邪火,竟然真的退了!
“活了……真活了?”刘文泰一屁股坐在地上,满脸呆滞,“这不合医理……这不合医理啊!”
陈墨收起药箱,看了一眼视网膜上的反馈数据:【感染指数下降40%,生命体征趋于平稳】。他冲朱厚照点了点头。
朱厚照站起身,长时间的坐姿让他腿有点麻,但他站得很直。
他走到目瞪口呆的毛澄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明朝的礼法捍卫者,指了指桌上那个空了的玻璃瓶。
“毛尚书,看清楚了吗?”
朱厚照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,那是胜利者的张狂。
“这不是妖术,也不是观音菩萨的甘露。这瓶子里装的,是烂橘子、发霉甜瓜,是你们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垃圾。”
他拍了拍毛澄的老脸,力道不轻不重,侮辱性极强。
“别总把圣人挂在嘴边。把死人救活,这就叫格物致知。”
说完,朱厚照一甩袖子,带着一身馊味,大步走入夜色,只留下满屋子权贵,对着那个空玻璃瓶,像是在参拜神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