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:真理的重量
国子监辟雍殿,这座象征大明文教最高地标的环水建筑,此刻连空气都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三千监生,鸦雀无声。
杨廷和站在讲坛中央,手里那卷《朱子语类》被捏出了褶子。他盯着对面的王守仁,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。
“阳明,你口口声声说‘格物’才是大道,那我问你,”杨廷和声音洪亮,撞击着大殿的横梁,“圣人言天圆地方,这是千年的定论。你那格物院却说脚下的大地是个球。若是球,这大明江山背面的人,岂不是要掉进虚空里去?荒谬!”
台下监生频频点头,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。头朝下,哪能不掉?
王守仁没急着反驳,只是弯腰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碎砖,放在桌上。
“杨阁老,书上说这砖是方的,可我摸着它棱角已平。您信书,还是信手?”王守仁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钻劲,“若大明船队自泉州出发,一路向西,劈波斩浪永不回头,最后是会掉下悬崖,还是回到原点?”
“自然是坠入无尽深渊!”杨廷和断喝。
“深渊?朕看未必。”
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切入战场。朱厚照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提着个奇怪的布袋子,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。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小太监,抬着一张巨大的图纸。
“陛下!”杨廷和眼皮一跳,刚要行礼,被朱厚照挥手拦住。
“免了。今日这里没有君臣,只有道理。”朱厚照把那张图纸往地上一铺。那是麦哲伦还未曾绘出的世界草图,虽然粗糙,但大洋大洲的轮廓已然闭合。
“这是朕让人算的。”朱厚照指着图上的航线,“只要船够结实,一直往西,就能从东边回来。因为这地,它就是圆的。”
“陛下,这是妖言……”
“是不是妖言,问问它。”朱厚照指了指大殿穹顶。
众人抬头,只见大殿正中的横梁上,不知何时垂下了一根极细的钢丝,足有数丈长。钢丝末端,吊着一个磨盘大小的黄铜圆锤,锤底还有个尖尖的铁嘴。
地面铺着一层细沙,沙盘边缘竖着一圈红漆木牌。
“这叫傅科摆……算了,跟你们说名字也记不住,就叫它‘定地针’。”朱厚照走过去,把铜锤拉到一个特定的角度,用一根细棉线系住,锁死位置。
“杨师傅,您说地不动,天在动。那这铜锤摆起来,应该永远只走一条线,撞不到旁边的木牌,对吧?”
杨廷和看着那沉重的铜锤,迟疑片刻,点了点头:“理应如此。死物无灵,自当守恒。”
“好。”朱厚照掏出火折子,烧断了棉线。
呼——
沉重的铜锤划破空气,开始在沙盘上方摆动。铁嘴在沙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。
第一下,没碰到木牌。
第二下,还是那条线。
人群里发出低低的嗤笑声,几个监生交头接耳,觉得皇帝又要出丑了。杨廷和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,嘴角浮起一丝说教的意味:“陛下,格物致知,非是玩弄器械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朱厚照搬了把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让子弹飞一会儿。”
时间在单调的摆动声中流逝。
呼——呼——
一刻钟过去了。
原本笔直的沙痕,竟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偏移。那铜锤摆动的方向,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,一点点地顺时针转动。
人群的嗤笑声停了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铜锤那巨大的摆幅,已经逼近了第一块红漆木牌。
杨廷和的脸色开始发白。他死死盯着那根钢丝,并没有风,也没有人碰,这铜锤为什么会自己转弯?
“不是锤子在转。”朱厚照剥了一颗花生,丢进嘴里,“锤子还是那个锤子,劲儿还是那个劲儿。转的,是咱们脚下的地。”
话音刚落。
啪嗒。
清脆的一声响。
铜锤边缘扫过,第一块代表“静止”的木牌应声而倒。
死寂。
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。
那一刻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所有读书人的脑子里碎了。几千年来,“天圆地方”、“大地安稳”的信念,被这一声轻响砸得粉碎。
“再等半个时辰,它会撞倒第二块。”朱厚照拍拍手上的花生皮,站起身,看着面无人色的杨廷和,“杨师傅,您是大儒,您能用圣人言解释这块木牌为什么倒吗?是孔夫子推的?还是孟夫子吹的?”
杨廷和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引以为傲的经义,在这一刻,竟挡不住一个铁球的重量。
“真理不因圣人言而存,也不因你我不信而灭。”
朱厚照走到脸色灰败的杨廷和面前,没再嘲讽,只是平静地指了指那个还在不知疲倦摆动的铜锤。
“它就在那里,不增不减,不生不灭。这,才是大道。”
王守仁看着这一幕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朝着朱厚照深深一揖。
这一拜,不为皇权,只为这捅破天的一锤。
国子监外,天色将晚。朱厚照走出大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监生还围着铜锤发愣,没人敢去扶那块倒下的木牌。
“徐光祚,”朱厚照低声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
“守好这个场子。从今天起,大明的读书人,得学会低头看路了。”朱厚照眼中闪过一丝冷厉,“至于那些不想看路的……别让他们挡了朕的车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