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:新政的号角
江南士绅们的密谋,朱厚照并不知晓,但他猜得到。
他从不指望一场朝会上的震慑,就能让一个盘根错节、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俯首称臣。那不是天真,是愚蠢。
所以,他要更快,更猛。
次日,三道前所未有的圣旨,自紫禁城发出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传遍大明十三省。
《正德新政》。
这便是朱厚照给自己的改革,起的名字。
第一道旨,税改。废除各地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,统一实行“一条鞭法”的雏形,按亩纳银。同时,正式开征商税。无论皇亲国戚、勋贵官宦,凡经商者,一体纳税。税率不高,三十抽一。
第二道旨,金融。以刘瑾抄没的五千万两白银为本,于京师设立“大明皇家银行”。发行与白银等价兑换的“宝钞”,也就是银票。今后,朝廷大额开支、军饷发放、官员俸禄,皆以银票支付。各地商贾,亦可凭银票在任何一处皇家银行分行,兑换现银。
第三道旨,人才。大幅提高工匠地位,设“工、匠、师、宗”四级。凡有重大发明创造者,可封“大匠师”,享正五品官待遇。另设“皇家科学院”,独立于翰林院之外,不考经义,只纳天下奇工巧匠、数理、格物之才。
三道旨意,如三颗天外陨石,狠狠砸进了大明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。
一时间,天下哗然。
如果说设立军机处,是动了文官的“权”,那这三道新政,就是要掘了他们的“根”。
商税,直接从他们最肥的钱袋子里掏钱。
皇家银行,是要将天下的金融命脉,都收到皇帝一人手中。
而科学院,更是对他们“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”的立身之本,发起了最赤裸的挑战。
起初,地方官场还只是观望。
圣旨到了地方,按例宣读,然后便被客客气气地供奉起来,束之高阁。
问起商税,地方官一脸为难:“陛下,此地民风淳朴,小本经营,实在无商可言啊。”
问起银行,更是两手一摊:“下官愚钝,这银票……闻所未闻,恐百姓不认,万一引起金融动荡,下官万死莫辞。”
至于科学院招揽人才,更是成了个笑话。报名的,除了几个走投无路的木匠铁匠,再无他人。读书人视之为奇技淫巧,避之唯恐不及。
短短半个月,从各地汇总到军机处的情报,几乎一模一样。
政令,根本出不了各省的首府衙门。
整个大明,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,任凭你皇帝在京城里雷霆万钧,到了下面,就被这无形的力量,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江南,尤为甚。
松江府,有名的富庶之地,纺织业冠绝天下。按理说,这里该是商税最重的地方。
可税官去了,连府衙的门都进不去,直接被一群自称“义民”的人给打了出来,文书被撕得粉碎。带头的几个乡绅,指着税官的鼻子骂:“朝廷与民争利,此乃亡国之兆!我等皆是圣人门徒,岂能与此等乱政为伍!”
消息传回京城。
养心殿内,气氛压抑。
陈墨将一封封密报呈上,低声道:“陛下,他们这是在阳奉阴违,等着我们知难而退。”
朱厚照正在看一份新军训练的图纸,头也没抬。
“退?”
他放下笔,拿起旁边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,嘴角扯了一下,那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嘲讽。
“朕的字典里,没有这个字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的巨大沙盘前。沙盘上,大明的疆域轮廓清晰可见。
“传旨,新军第一、第二营,即刻南下。一营驻苏州,一营驻松江。”
陈墨心头一跳。
朱厚照的手指,在沙盘上重重一点,正点在松江府的位置。
“再传一道旨意给领兵的将领徐泰和张勇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抗税者,即为谋逆。”
“不必审,不必问,不必报。”
“当地驻军若有异动,一并平之。”
“朕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,”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铁,“这天下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命令以最快的速度,传到了京郊大营。
三日后,装备了新式火铳与轻型火炮的新军,开始南下。
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,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和车轮压过官道时,发出的沉闷声响。
消息比军队跑得快。
当新军还在路上时,整个江南官场已经炸了锅。
派兵?
皇帝疯了吗?他竟然真的敢对治下的子民动用军队?自太祖皇帝之后,何曾有过如此荒唐之事!
松江府的那几位乡绅,更是又惊又怒。
惊的是皇帝的反应如此激烈,怒的是他们觉得皇帝这是在虚张声势。
“他敢杀我们吗?我们是士绅,是朝廷的基石!杀了我等,天下读书人岂能答应?”
“不错!法不责众!他这是在吓唬人!”
于是,他们闹得更凶了。不仅自己不交,还煽动百姓,围堵官府,甚至扬言要“清君侧”,惩治陈墨这样的“奸佞”。
他们似乎忘了,如今的皇帝,不是那个需要看他们脸色的君主。
半个月后。
新军第一营抵达松江府。
营指挥使徐泰,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,没有半句废话。
大军直接开进城,包围了府衙。
徐泰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宣读了皇帝的旨意。
底下,那几位带头的乡绅,还在叫嚣。
“我等为民请命,何罪之有!”
“有本事,你就杀了我们!”
徐泰看了他们一眼,像是看几个死人。
他挥了挥手。
“准备。”
十二门轻型火炮,被推了出来,黑洞洞的炮口,对准了人群前方的几座豪宅大院。
那是带头闹事者的家。
乡绅们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
徐泰没理他,只是举起了手。
“点火。”
“轰!轰!轰!”
巨响震天动地,整个松江府都在颤抖。
那几座平日里雕梁画栋、气派非凡的豪宅,在浓烟与烈火中,瞬间被撕开一个个巨大的口子,砖石横飞,哭喊声四起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吓得魂飞魄散。
没人想到,军队真的敢开炮。
对着城里开炮!
徐泰冰冷的声音,盖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陛下有旨,抗税者,视为谋逆。主谋,夷三族。胁从,全家流放三千里。”
“现在,我再问一遍。”
他环视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,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吏,无不低下头颅,噤若寒蝉。
“谁,不交税?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下一刻,一个平日里最嚣张的乡绅,双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涕泪横流。
“交!我交!我马上就交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不过一个时辰,松江府的税银,就堆满了府衙的库房。甚至有人为了保命,主动缴纳了三倍的税款。
同样的一幕,在苏州,在杭州,在所有抵抗最激烈的州府,血淋淋地同步上演。
十几颗人头落地之后,江南,终于安静了。
税收,如同涓涓细流,开始从这个帝国最富庶的心脏地带,缓缓流入京师的皇家银行。
养心殿。
朱厚照听着陈墨的汇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屈服。
用刀逼出来的顺从,只要刀一收回去,立刻就会反弹。
他要的,不是这种屈服。
“陛下,”陈墨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锦衣卫南镇抚司,有紧急军情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近一月,福建、浙江沿海,倭寇活动突然异常频繁。”
朱厚照眉头微皱。倭寇,年年都有,算不上什么新闻。
“说重点。”
“此次倭寇,与以往不同。”陈墨递上一份密报,“他们人更多,船更大,最关键的是……装备精良。据报,他们不但有大量的鸟铳,甚至还有一种……比我们新军火铳射程更远的新式火枪。”
朱厚照的眼神,瞬间锐利起来。
“而且,他们的行动极有章法,专挑我们税收改制最顺利的几个港口城市下手,抢完就走,从不恋战。地方卫所几次围剿,都扑了空,反而损兵折将。”
陈墨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我们在其中一股倭寇的尸体上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呈上一个小小的油布包。
朱厚照打开,里面是一块腰牌,上面刻着的,是江南漕运商会特有的徽记。
殿内,一片死寂。
朱厚照看着那块腰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没有温度。
“很好。”
“跟朕玩釜底抽薪,围魏救赵。”
“他们终于肯把藏在桌子底下的手,伸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