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:暴风雨前的死寂
夜色浓稠如墨,豹房地下的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。
“第五百支。”
夏云初嗓音嘶哑,将最后一把组装好的燧发枪重重拍在案板上。他十指缠满染血的布条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烧干了灯油的灯芯。
朱厚照抓起枪,熟练地拉动枪机。
咔哒。
清脆,顺滑。
“试射结果如何?”朱厚照没看夏云初,目光在那排黑沉沉的枪管上扫过。
“回陛下,这批新钢打造的击发机,无需火绳,哪怕在大雨天也能击发。臣在靶场试了三轮,击发率九成五以上,百步之内,能打穿两层重甲。”夏云初吞了口唾沫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,“就是……太烧钱了。”
朱厚照手一顿。
“内库空了?”
“早空了。”夏云初把账本往桌上一摊,上面全是赤字,“为了提炼这批高纯度硫磺和铅弹,工部那边的存货都被咱们搬空了,还欠了京城四家大药铺三万两银子。若是明日不能结账,那些商贾怕是要去顺天府击鼓了。”
朱厚照把枪放下,手指在冰冷的枪管上轻轻敲击。
没钱。
即使是皇帝,没钱也寸步难行。明天的计划不仅要枪,还要人,要赏银。神机营那些丘八,没见到真金白银,未必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拼命。
“陛下,外头有人探头探脑。”陈墨从阴影里闪身而出,手里捏着一只死得透透的信鸽,“西厂的鸽子,腿上绑着密信。”
朱厚照接过纸条,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:豹房火光冲天,爆响不断,似在研制巨型烟火。
“呵。”朱厚照随手将纸条揉碎,“刘瑾的人?”
“是负责送膳的小太监,在通风口趴了半个时辰。”陈墨眼中杀机一闪,“要不要处理掉?”
“留着。”朱厚照嘴角扯动,露出一口白牙,“正好缺个送信的。”
……
刘府,灯火通明。
刘瑾刚试完明日寿宴要穿的蟒袍,心情极佳。那小太监跪在地上,把豹房里的“奇观”描述得绘声绘色。
“你是说,万岁爷在豹房里弄得轰轰响,还冒白烟?”刘瑾端着茶盏,撇了撇浮沫。
“回千岁爷,正是!奴才听得真真的,那响动比过年的爆竹还大,万岁爷还喊着什么‘炸死你’、‘开花’之类的词儿。”
“哈哈哈!”刘瑾大笑,震得手中茶水泼溅,“万岁爷这是童心未泯,想在咱家寿宴上放个大炮仗,给咱家惊喜呢。”
旁边伺候的户部侍郎赶紧凑趣:“万岁爷对千岁爷真是恩宠有加,为了千岁爷的寿辰,竟亲自研制烟火,这可是天大的面子。”
刘瑾眯着眼,很是受用。皇帝越是沉迷这些奇技淫巧,他的位子就坐得越稳。造烟花好啊,总比造反强。
“不过……”小太监犹豫了一下,“奴才听见万岁爷还在骂娘,说是银子不够,那大炮仗做不完。”
刘瑾眉头一挑:“没钱了?”
也是,内库那点底子早被挥霍光了。
“备车。”刘瑾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“万岁爷有这份孝心,咱家做奴才的,怎么能让主子为钱发愁?咱家去给万岁爷送点‘零花钱’。”
……
豹房正殿。
朱厚照瘫坐在铺满虎皮的软榻上,面前摆着几个拆散的火药桶,一脸愁云惨淡。
“万岁爷,大喜啊!”
刘瑾那尖细的嗓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。他迈着小碎步进来,见朱厚照这副模样,心里更是信了八分。
“伴伴来了?”朱厚照眼皮都没抬,随手抓起一把黑火药撒回桶里,“朕烦着呢,没事退下。”
“万岁爷这是怎么了?”刘瑾凑上前,故作惊讶地看着满地狼藉,“可是谁惹万岁爷不痛快了?”
“还不是工部那帮废物!”朱厚照一脚踹翻个空桶,怒气冲冲,“朕想做个‘九龙冲天’的大烟花,明日给你祝寿。结果才做了一半,没硫磺了!那帮废物说没银子买!气死朕了!”
刘瑾看着皇帝气急败坏的样子,心里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
这哪里是皇帝,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“哎哟,奴才当是什么大事。”刘瑾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,双手奉上,“万岁爷想玩,那是天下人的福分。这点银子,奴才出了。”
朱厚照瞥了一眼银票,眼睛瞬间亮了,一把抢过来数了数。
“一百万两?”朱厚照抬头,脸上堆满惊喜,“伴伴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这都是下面的孝敬,奴才留着也没用,还不都是万岁爷的?”刘瑾笑得满脸褶子,像朵绽开的菊花,“只要万岁爷高兴,明日寿宴上能让奴才听个响,这就值了。”
“值!太值了!”朱厚照把银票揣进怀里,一把搂住刘瑾的肩膀,用力拍了拍,“伴伴真是朕的财神爷。你放心,明天那个响动,绝对大!保证让你终身难忘!”
刘瑾被拍得骨头架子生疼,却还得陪着笑:“那奴才就等着开眼了。”
“去吧去吧,朕还要赶工呢。”朱厚照挥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刘瑾躬身告退。
走出豹房大门,夜风一吹,刘瑾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,轻蔑地哼了一声。
“玩物丧志。这大明江山,还得靠咱家撑着。”
……
殿内。
随着刘瑾离开,朱厚照脸上的憨笑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叠带着体温的银票,递给身后的陈墨。
“去,把京城所有的铅弹和火药都买空。剩下的钱,全部换成现银,搬到神机营校场。”
“是。”陈墨接过银票,手有些微微发抖。一百万两,这是刘瑾给自己买的棺材本。
朱厚照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远处的京城沉浸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这寂静之下,不知埋藏了多少暗流涌动。
李府。
内阁首辅李东阳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一局残棋。
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低声道:“老爷,西苑那边刚传出消息,刘瑾进去了一趟,出来时满面春风。随后,有人拿着大笔银票在市面上扫货,买的全是硝石、硫磺和铅块。”
李东阳捏着一枚黑子,久久未落。
“硝石硫磺……烟花?”管家试探着问。
“烟花要铅块做什么?”李东阳浑浊的老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将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,杀气四溢。
“那是要命的东西。”
李东阳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名单,那是保皇派最后的底牌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早朝,所有人称病不朝。把午门的路让出来。”
管家一惊:“老爷,这是为何?”
“因为明日,那里要流血。”李东阳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皇上,终于要亮剑了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豹房冰冷的琉璃瓦上。
五百名神机营精锐已经在校场集结完毕。他们没穿号衣,只穿着贴身的短打,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支崭新的燧发枪,腰间挂着沉甸甸的纸壳弹袋。
朱厚照站在高台上,脚边放着几口大箱子。
箱盖打开,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晨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。那是昨晚从刘瑾手里骗来的钱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朕不跟你们讲大道理。”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今天,有人过寿,朕想请他吃点特别的东西。”
他弯腰抓起两枚银锭,随手扔给前排的一名士兵。
“这是安家费。打完了,每人还有一百两。”
士兵接住银子,死死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朱厚照抬起头,目光越过众人,看向远处那座即将张灯结彩的刘府。
“枪在手,跟我走。”
他拍了拍腰间的配枪,那是第一支组装完成的燧发枪,枪托上刻着两个字:肃清。
“去给刘公公拜寿。”
朱厚照咧嘴一笑,笑容森寒。
“记得带上咱们的‘铁花生’,刘公公爱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