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： 道理讲不通就讲物理
三个月后的天津卫外海，风平浪静得有些诡异。
海水蓝得发黑，像一块厚重的幕布，死死压住水面下即将沸腾的暗流。在这片死寂的中心，一座钢铁铸就的孤岛切断了海天一线。
那是“大明号”。
停在它旁边的几艘千料福船，此刻渺小得如同澡盆里的木片。巨大的烟囱正向苍穹喷吐着浓稠的黑烟，将正午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，阴影笼罩了大半个海面，仿佛黑夜提前降临。
甲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滚烫，王阳明却浑不在意，屁股底下垫了张破草席，盘腿坐在蒸汽绞盘的阴影里。他那一身儒袍早没了原本的颜色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沾着星星点点的机油渍。
围坐在他面前的几百号水兵，个个光着膀子，皮肤被海风吹得紫红粗糙。
“先生，您老说的‘格物’，俺听得脑仁疼。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炮长把玩着手里的扳手，粗声粗气地嚷嚷，“这玩意儿能帮俺把炮弹砸到洋鬼子脑门上不？”
王阳明没恼，反而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他抬手指向头顶正在轰鸣运作的蒸汽吊臂，那东西正轻松地抓起一门两千斤重的副炮。
“你看那铁臂，为何有力？”
“那是吃煤的，有力气。”
“煤是死物，力从何来？”王阳明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，“水化气，气推活塞，活塞转齿轮。这就是‘理’。”
他随手捡起一颗散落在甲板上的铆钉，在手里抛了抛。
“圣人之道，不在之乎者也的酸文里，就在这齿轮咬合、蒸汽喷涌之间。你们把煤铲进炉膛，把准星套住敌舰，这就是在行道。”
炮长愣住了，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：“把人炸碎了也是行道？”
“把强盗炸碎了，就是致良知。”王阳明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目光扫过那一双双迷茫却渐渐狂热的眼睛，“为了大明百姓不当猪狗，你们手里的炮，就是圣人的戒尺。打得越准，良知越明。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粗野的哄笑，那笑声里没多少书卷气，全是腾腾的杀气。
数十米高的舰桥之上，朱厚照透过防弹玻璃俯瞰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。
“老王这嘴皮子，不去当神棍真是可惜了。”
陈墨站在巨大的黄铜仪表盘前，指尖在跳动的指针和复杂的开关间飞速游走，头也没回：“这叫认知重构。数据显示，听过他‘物理心学’课的士兵，肾上腺素分泌水平比普通士兵高出四成，对杀戮的迟疑度降低了六成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朱厚照转身走到海图桌前，手指重重地点在印度洋那片深蓝色的区域。红色的标记线像一道伤疤，直插斯里兰卡。
“神圣同盟的那些破船都在这儿？”
“根据卫星……根据高空侦察气球传回的信号，是的。”陈墨纠正了一下用词，指了指头顶，“电磁波通讯阵列已经预热完毕。在这个没有无线电干扰的时代，你的声音就是神谕。”
朱厚照抓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胶木麦克风，拇指弹开了红色的通话开关。电流的嘶嘶声在整个舰队的广播系统中炸响。
“喂，喂。”
朱厚照的声音经过电流的放大，带着一种失真的金属质感，瞬间传遍了周围二十艘新式巡洋舰的每一个角落。所有的喧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。
“全舰队，起锚。”
没有文绉绉的檄文，也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。朱厚照的声音懒散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味。
“方向正西。告诉伙计们，这次咱们不带丝绸，不带瓷器。咱们去送葬。”
“送那帮自以为是神的洋鬼子，下地狱。”
“嘟——！！！”
凄厉的汽笛声瞬间撕裂了长空，惊起漫天海鸥。
“大明号”船腹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，那是四台高压蒸汽轮机同时苏醒的咆哮。脚下的甲板开始细微震颤，巨大的青铜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，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翻涌起白色的死沫。
这头钢铁巨兽动了。
船首锋利的撞角像一把烧红的餐刀，毫无阻滞地切开了蓝色的绸缎。在它身后，两列悬挂着日月旗的巡洋舰喷吐着黑烟，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军团，浩浩荡荡地碾碎了波浪。
朱厚照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这支足以颠覆时代的钢铁洪流，眼底倒映着金属的冷光。
“陈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哥伦布要是知道他那一铲子下去，挖出来的是咱们这帮煞星，他当初还会不会升帆？”
陈墨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些代表友军的绿色光点，声音毫无波澜：“历史不负责假设，只负责埋单。现在，轮到我们去收账了。”
朱厚照嗤笑一声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——那是云南试种的第一批烟草，味道冲得呛鼻。他划着火柴，火光照亮了他略显狰狞的笑意。
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，辛辣感直冲天灵盖。
“走着。去看看那个所谓的‘神’，扛不扛得住咱们的一发入魂。”
数千里外，印度洋腹地。
这里的海风比大明更加燥热，带着令人不安的腥气。
数百艘挂着十字旗的盖伦船在海面上铺开，密密麻麻的桅杆如同一片枯死的森林。旗舰“圣彼得号”奢华的船长室里，并没有战前的喧嚣。
教皇特使跪在神像前，双手死死捧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匣子。那匣子表面流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蓝光晕，忽明忽暗，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诡异心脏。
特使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，额头上冷汗涔涔。他低声念诵着经文，却掩盖不住眼底深处的恐惧与狂热。
这是主的恩赐，也是最后的审判。
海平面的尽头，乌云正在积聚，两股截然不同的文明风暴，正以全速冲向彼此，注定要将这片蔚蓝染成猩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