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:使节的挑衅
奉天殿内,气氛冷得像冰窖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眼观鼻,鼻观心,大气都不敢出。大殿中央,站着七八个身穿皮裘、腰挎弯刀的蒙古大汉。为首一人,身如铁塔,满脸横肉,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,正是蒙古使团的正使,也是小王子麾下的第一勇士——巴图。
昨夜那个被朱厚照踩碎膝盖的副使,此刻正躺在担架上,被人抬在大殿一角,哼哼唧唧地呻吟。
“大明皇帝。”巴图昂着头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龙椅上的朱厚照,根本没有下跪的意思,“这就是你们大明的待客之道?打伤我的副手,羞辱我大蒙古国的使臣,难道你们想现在就开战?”
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列呵斥:“大胆!见了天子为何不跪?”
“草原上的雄鹰,只跪长生天和可汗。”巴图嗤笑一声,粗壮的手指弹了弹腰间的刀柄,“至于大明皇帝……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是比我更强的勇士。”
朝堂上一片哗然。王琼站在文官队列里,眼皮垂着,嘴角却微微扯动。这蒙古蛮子来得正好,闹得越凶,皇帝的脸丢得越大,那支所谓的新军也就越像个笑话。
朱厚照坐在龙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块玉镇纸,脸上看不出喜怒:“你想怎么证明?”
“简单。”巴图往前踏了一步,地板都跟着颤了颤,“我们蒙古人最敬重强者。既然皇帝陛下昨夜打断了我兄弟的腿,那今日就在这大殿之上,比划比划。若是你们大明有人能赢我,这事儿就算翻篇。若是输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满是轻蔑:“那就请皇帝陛下给我的副手赔礼道歉,并且承认大明男人都是软脚虾。”
“放肆!”
“蛮夷狂妄!”
武将勋贵们炸了毛,一个个撸袖子要冲上去。
朱厚照抬手压了压,示意安静。他把玉镇纸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准了。谁去教教他规矩?”
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官应声而出:“臣,神机营千总,武状元张猛,愿往!”
张猛是正德三年的武状元,使得一手好铁鞭,力大如牛。他走到巴图面前,抱拳冷哼:“蛮子,请赐教。”
巴图看都没看他一眼,只是随意地解开皮裘,露出精赤的上身,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,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疤。
“来。”巴图勾了勾手指。
张猛大喝一声,脚下发力,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巴图,双手就要去扣对方的肩膀,想来个过肩摔。
然而,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巴图皮肤的瞬间,巴图动了。
快,太快了。
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张猛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出去,重重砸在金砖地面上,一口鲜血喷出,当场昏死过去。
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招。
堂堂武状元,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。
“太弱了。”巴图摇了摇头,甚至没出汗,“这就是大明的武状元?跟我们草原上的娘们儿力气差不多。”
他又看向朱厚照,眼中挑衅意味更浓:“皇帝陛下,还有人吗?要是没人的话,我不介意和你练练。”
朱厚照眯起眼,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。
“既然摔跤你们不行,那就比射箭。”巴图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张牛角弓,大步走到殿外广场。
广场尽头,百步开外,立着一面箭靶。
巴图张弓搭箭,根本不需要瞄准。
“崩!崩!崩!”
弓弦连响三声。
三支羽箭首尾相连,如流星赶月,一支接一支钉在红心之上。最后一支箭甚至将前一支箭的箭杆劈开,三箭几乎挤在同一个点上。
连珠箭!
周围的锦衣卫和御林军都变了脸色。这等箭术,百步穿杨已是难得,这连珠三箭更是神乎其技。
巴图放下弓,狂笑声震得瓦片都在响:“大明疆域万里,难道就找不出一个能拉开硬弓的男人?”
王琼叹了口气,故作忧虑地说道:“陛下,此人勇武过人,不如……暂且安抚,免得伤了和气。”
朱厚照没理会王琼,目光投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陈墨。
“陈墨。”
“臣在。”
陈墨一身飞鱼服,面无表情地走出来。
“教教他,什么叫射箭。”朱厚照淡淡道。
陈墨点头,并未去拿侍卫递过来的普通步弓,而是径直走向大殿角落的兵器架。那里供奉着一张尘封已久的巨弓,弓身漆黑,泛着金属的光泽,弓弦由蛟筋绞成,粗如手指。
这是当年太祖皇帝用过的“霸王弓”,足有五石之力。寻常人别说拉开,就是拿起来都费劲。
“这人疯了?”巴图皱眉,“那是摆设用的铁胎弓,根本不是给人用的。”
陈墨单手抓起霸王弓,那沉重的铁弓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。他走到台阶前,没拿箭壶,只从旁边侍卫手里抽了一支特制的重铁箭。
他没看靶子,甚至没看巴图。
只是随意地抬手,扣弦,开弓。
“嘎吱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绞动声响起。那张几十年没人拉开过的五石强弓,在陈墨手中瞬间被拉成满月。
巴图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怎么可能?这需要多大的臂力?
“着。”
陈墨嘴唇微动,手指一松。
“轰!”
不是弓弦震动的脆响,而是一声如同雷鸣般的爆鸣。
那支铁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百步之外的箭靶瞬间炸裂,木屑纷飞。
但箭势未减。
铁箭穿透箭靶后,带着恐怖的动能,狠狠钉入了后方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汉白玉华表柱上。
“咔嚓!”
坚硬的石柱表面崩开数道裂纹,箭身没入石中大半,只剩下箭尾还在疯狂颤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,看着那根裂开的石柱。这哪里是射箭,这分明是用攻城弩在射!
巴图脸上的狂傲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。他看着陈墨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,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住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这个男人……会杀了他。
如果刚才那一箭是对着他射的,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哪怕穿着三层重甲也没用。
陈墨随手将霸王弓扔回兵器架,拍了拍手上的灰,退回阴影中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。
朱厚照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巴图:“如何?”
巴图吞了口唾沫,喉咙发干。他在草原上杀狼搏虎,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力量。
但他毕竟是使节,代表着蒙古的脸面。
“好……好力气。”巴图咬着牙,强撑着不让自己腿软,“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!战场厮杀,靠的是千军万马,靠的是铁骑冲锋!你们汉人也就仗着城墙和弓箭苟延残喘,若是到了野外,我蒙古铁骑顷刻间就能将你们踏成肉泥!”
说到这里,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底气,声调又高了起来:“明日阅兵,我会带着最精锐的怯薛卫,骑着最好的战马去观礼。希望皇帝陛下的新军,别被马蹄声吓尿了裤子!”
朱厚照笑了。
笑得灿烂无比。
他走下台阶,来到巴图面前,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皮裘领口。
“骑兵冲锋?”朱厚照轻声重复了一遍,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,“好,朕就喜欢你们这种迷之自信。”
“明日阅兵,朕会让你见识一下,什么是真理。”
朱厚照拍了拍巴图僵硬的肩膀,转身拂袖而去。
“退朝!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。
巴图站在原地,看着朱厚照离去的背影,心脏狂跳不止。不知为何,刚才那个年轻皇帝的眼神,比那个拉开五石弓的怪物更让他感到心悸。
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眼神。
……
兵部尚书值房。
王琼狠狠摔碎了手里的茶盏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他在屋里来回踱步,气急败坏,“连个摔跤都赢不了,还要靠那个姓陈的莽夫救场!”
下属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碎片:“大人,那明日阅兵……”
“哼。”王琼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怒火,“陈墨那厮力气大又如何?打仗不是靠一个人。明日阅兵,没马没粮,我看他们怎么在各国使节面前演练骑射!到时候,那蒙古蛮子定会当场发难,皇上的脸面照样保不住。”
他阴恻恻地笑了笑:“去,通知顺天府,明天把城里的闲汉都放出来,让他们去午门外看热闹。皇上不是要与民同乐吗?那就让全京城的百姓都来看看,他们供养的新军是个什么德行!”
“是!”
窗外,乌云压顶。
一场暴雨,正在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