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:文坛公敌
京城的纸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。
朱厚照手里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《大明时报》,报头赫然印着杨廷和亲笔题写的檄文——《辨异端疏》。字字珠玑,句句带血,把格物院批成了霍乱人心的洪水猛兽,直言“心学乱性,格物乱世”,甚至暗示朱厚照这是在玩火自焚。
“骂得好。”朱厚照把报纸往龙案上一拍,没生气,反而抓了一把瓜子磕得脆响,“他不骂,朕还嫌格物院名声不够响。这哪里是檄文,分明是给咱们省了几万两银子的广告费。”
站在一旁的王守仁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,只是神色比皇帝淡定得多。他刚从铁匠铺出来,身上还带着股焦炭味,与这御书房的龙涎香格格不入。
“陛下,杨学士是大儒,他在士林一呼百应。如今国子监的学生都在骂我是离经叛道的妖人。”王守仁抖了抖报纸,上面画着一副讽刺画,画里的王守仁长着三头六臂,正拿着锤子砸孔子的牌位。
朱厚照吐掉瓜子皮:“怕了?”
“怕倒是不怕,只是光挨打不还手,不是臣的道理。”王守仁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稿纸,上面写着两个遒劲的大字——《求是》。
“知行合一,以前他们当修身养性听。今儿臣给它改改规矩。”王守仁指着稿纸,“知,是假设,是算式,是还没落地的道理;行,是实验,是数据,是铁球砸在地板上的那个响声。没有‘行’验证过的‘知’,就是放屁。”
朱厚照乐了:“斯文点,那是‘虚妄’。”
“对,虚妄的屁。”
次日,京城最大的菜市口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不为别的,格物院那群“疯子”又出来整活了。两匹高头大马背对背站着,屁股后面各拴着粗麻绳,绳子中间连着两个合在一起的铜半球。
“这玩意儿也没上锁,也没抹胶,怎么可能拉不开?”人群里,几个穿着儒衫的监生指指点点,一脸的不屑。
负责演示的是个满脸雀斑的少年,叫徐阶,刚入学没半个月。他也不辩解,只是冲着车夫挥了挥小旗。
鞭梢炸响。
两匹健马吃痛,四蹄蹬地,脖子上青筋暴起,嘶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麻绳崩得笔直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那两个看似随意扣在一起的铜半球,竟像是铸死了一般,纹丝不动。
“加马!”徐阶喊了一嗓子。
又是两匹马套了上去。四马角力,烟尘四起,连地上的青砖都被马蹄刨出了坑,那铜球依旧稳如泰山。
围观百姓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这不合常理,这简直就是见鬼了。
“这也叫格物?”人群中挤出个老道士,手里拿着个拂尘,冷笑道,“分明是用了妖法,在里头养了小鬼吸住的吧?”
徐阶擦了把汗,走到铜球旁,拧开了一个小阀门。
嗤——
一声尖锐的气流声响起,像是某种东西钻了进去。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那两个刚才死活拉不开的铜半球,啪嗒一声,自己分开了。
全场死寂。
“不是妖法,也不是小鬼。”徐阶举起铜球,声音稚嫩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,“这是天,是咱们头顶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气。抽干了球里的气,外头的天就把它们死死压在一起。这叫大气压,懂吗?”
老道士脸涨成了猪肝色,想反驳,却找不到半个字,只能在百姓“原来天这么重”的惊叹声中灰溜溜钻进人群。
茶馆酒肆的风向变了。
原本都在骂王守仁欺师灭祖,现在全在讨论“天到底有多重”和“杨廷和能不能拉开那个球”。《求是》刊物刚一发售,就被抢购一空,连不识字的屠夫都买了一本回去辟邪。
然而,热闹的背后,阴影正在蠕动。
京城西便门的一条僻静巷子里,几个被人群挤兑出来的道士聚在了一起。为首的正是刚才那个老道,他看着远处格物院挂出的招牌,眼里全是怨毒。
“师兄,再这么搞下去,咱们的符水还卖给谁?”一个小道士愤愤不平,“那群书呆子说打雷是电,下雨是云,那咱们求雨驱邪的法事不全成骗人了?”
老道士阴恻恻地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头裹着几只早已僵硬发臭的死老鼠。老鼠身上长满了黑斑,看着就让人反胃。
“格物?科学?”老道士走到巷口的那口甜水井旁,那是附近三条街百姓唯一的饮水处,“贫道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道理硬,还是瘟神爷的命硬。”
扑通。
死老鼠落入井中,溅起微不可查的水花。
“这世道,要想让人信神,就得先让他们怕鬼。”老道士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,“等死的人多了,他们自然会跪下来求咱们的符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