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:零伤亡的奇迹
山岗上,巴图蒙克的金刀向前挥落。
地平线上那片压抑的黑色动了。先是缓缓蠕动,随即化作奔腾的洪流。三万铁骑,草原上最精锐的控弦之士,带着足以踏平山川的怒火,向小小的白河谷口涌来。
大地在颤抖,不是比喻,是真的在抖。山坡上的新军士兵能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跳动,水壶里的水泛起圈圈涟漪。那不是三千,不是五千,是三万。是足以将他们连人带山坡一起淹没的,一片黑色的海洋。
这一次,没有试探,没有傲慢。鞑靼人伏在马背上,沉默地催动着战马,将速度一点点提升到极致。他们要用最原始,也是最有效的方式,用绝对的重量和速度,碾碎那支诡异的明军。
山坡上,新军的阵列中出现了一丝骚动。一些年轻士兵的脸庞失去了血色,握着枪的手心全是汗。先前屠杀五千前锋的胜利感,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大军面前,被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“慌什么!”
朱厚照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地。
“靶子多得打不完,还怕浪费子弹吗?”
这句不像安慰的安慰,让紧张的气氛莫名一松。几个士兵甚至咧了咧嘴,想笑又不敢笑。
“殿下……”陈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看着那扑面而来的威势,饶是他身经百战,也感到一阵心悸,“敌军势大,要不……先用炮?”
阵地后方,十几门小口径的佛朗机炮早已准备就绪。
“不急。”朱厚照摇了摇头,眼睛眯成一条缝,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,“炮弹金贵,得用在刀刃上。让他们再近些,再挤得密一些。”
鞑靼骑兵越来越近。
四百步。
三百步。
山坡上的士兵甚至能看清他们因愤怒而扭曲的脸。
可朱厚照还是没有下令开火。
前排的队官们手心全是汗,几次想喊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他们相信太子殿下,但这种眼睁睁看着数万骑兵冲到脸上的感觉,实在太过煎熬。
终于,当最前排的鞑靼骑兵冲进两百步范围时,朱厚照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。
“传令!”
“给他们上点新鲜的!”
命令传下,各营的队官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投弹准备——!”
只见第一排的士兵,在跪地装填的同伴掩护下,从腰间的帆布袋里,掏出了一个个带着木柄的黑色铁疙瘩。
这是……什么东西?
谷底冲锋的鞑靼人也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举动。他们不认识这东西,但本能地感觉到一阵不安。
“扔!”
随着一声令下,上千个黑色的铁疙瘩被奋力投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,越过前方百余步的距离,像冰雹一样砸进了最密集的鞑靼骑兵群中。
“噗通”、“噗通”……
铁疙瘩砸在人身上,砸在马头上,不痛不痒。
一个鞑靼百夫长被砸中了肩膀,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滚落在马鞍上的东西,正想骂一句南人的小把戏,却看到那木柄的末端,一根细绳被拉掉后,正冒着一丝微不可见的青烟。
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是什么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巨响,在他耳边炸开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暴怒的公牛迎面撞上,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。在意识的最后一刻,他看到自己的战马半个脑袋不见了,鲜血和碎肉糊满了他的视野。
这声爆炸,是第一道惊雷。
紧接着。
“轰!轰轰轰轰——!!!”
上千个爆炸点,在拥挤不堪的骑兵阵列中同时引爆。白河谷狭窄的谷底,瞬间从修罗场,升级成了血肉磨坊。
拉发式手榴弹,在这个时代,第一次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。
铸铁的弹体被火药撑裂,炸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弹片,裹挟着巨大的动能,向四面八方飞溅。高速旋转的破片,轻而易举地撕开了皮甲、血肉乃至骨骼。
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骑兵,被身边爆炸的冲击波掀飞,人在半空,就被三四块弹片同时击中,身体被打成了破麻袋,重重摔在地上。
战马的惨叫声甚至比人的更凄厉。它们的目标更大,被炸断马腿、豁开肚皮的不计其数。一匹被炸瞎了眼睛的战马发了疯,拖着流出来的肠子,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,将挡在路上的一切,无论是敌人还是同伴,都撞得人仰马翻。
谷底彻底乱了。
爆炸声此起彼伏,浓烟和血雾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死亡区域。鞑靼人引以为傲的冲击阵型,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,就土崩瓦解。前面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,后面的人不明所以,依旧玩命前冲,结果就是一头撞进这片由残肢断臂和垂死战马组成的障碍区,然后被新一轮的爆炸所吞噬。
“长生天啊!这是什么妖法!”
“是天罚!天罚降下来了!”
草原的勇士们彻底崩溃了。火枪的屠杀,他们尚能理解为一种更厉害的武器。可这种会爆炸的铁疙瘩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。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。
就在鞑靼人阵脚大乱之际,朱厚照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三段射,继续。”
山坡上,新军士兵们仿佛没有看到下方那地狱般的景象。
一个负责投弹的士兵,刚刚扔出手榴弹,还没来得及看战果,就立刻蹲下,从容地开始给自己的燧发枪装填。一块炸飞的马蹄铁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,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纪律,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。
“开火!”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!”
第一排的枪声再次响起,精准地收割着那些从爆炸和混乱中侥幸逃生,试图重整队形的鞑靼人。
“开火!”
“砰砰砰砰砰——!”
第二排的弹雨紧随其后。
“开火!”
第三排……
三段射击的死亡轮回,与手榴弹的连环爆炸,在白河谷奏响了一曲末日交响。
山岗上,巴图蒙克面色惨白,浑身都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无法理解。
他看到自己的勇士,那些能与饿狼搏斗,能于烈风中射下飞鹰的勇士,像一群被圈在笼子里的鸡鸭,被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方式成片成片地屠宰。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。
“冲过去!给本王冲过去!!”他嘶声力竭地咆哮着,“冲过去就是胜利!懦夫!一群懦夫!”
然而,军令已经无法传达。
谷内,爆炸声和枪声震耳欲聋,指挥官的吼声被轻易淹没。旗手成了明军神射手优先照顾的对象,一面面狼头旗不断倒下,让本就混乱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。
但仍有悍不畏死的鞑靼将领,挥舞着弯刀,带着自己的亲兵,踩着同伴的尸体,试图冲破这片死亡地带。
一名鞑靼万夫长,身披重甲,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片之中。他咆哮着,硬生生顶着爆炸的余波和零星的流弹,冲到了距离明军阵地不足八十步的地方!
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山坡上那些明军士兵年轻而冷漠的脸。
他举起了弯刀,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。只要再冲几十步,他就能让这些南人步卒尝尝他弯刀的厉害!
山坡上,一直没有动作的陈墨,缓缓举起了一杆与众不同的燧发枪。
这支枪的枪管更长,更厚重,上面还架着一具小巧的黄铜单筒望镜。这是朱厚照亲手设计,由神机营最好的工匠打造出来的“狙击版正德一式”。
陈墨没有去看那些杂兵,他的视线,透过那小小的铜管,越过整个混乱的战场,牢牢锁定在了远处山岗上那个最显眼的目标——巴图蒙克。
那个戴着华丽金盔,正在暴怒咆哮的鞑靼小王子。
擒贼先擒王。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道理。
陈墨屏住了呼吸,冰冷的枪托抵在肩窝,准星的十字线,稳稳地套在了那顶反着光的金盔上。
风速,距离,提前量……无数次在训练场上计算过的数据,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
他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一声与众不同的,沉闷的枪响。
子弹出膛,带着远超普通燧发枪的初速和动能,旋转着,呼啸着,跨越了近五百步的距离。
山岗上,巴图蒙克正指着战场破口大骂,忽然感觉脑袋像是被一柄攻城巨锤狠狠砸中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。他头上的纯金头盔,从正中心的位置,猛地向内凹陷下去,随即整个炸裂开来。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了他的头盔,也带走了他半边的头皮和耳朵。
巴图蒙克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,身体一软,直挺挺地从高大的战马上摔了下去。
“王子殿下!”
“王子中箭了!!”
身边的亲卫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,乱作一团,纷纷下马去扶。
主帅落马,帅旗动摇。
这个消息,像瘟疫一样,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。
正在冲锋的,犹豫的,后退的鞑靼骑兵,在看到山岗上那片混乱时,最后一丝战意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主帅都没了,还打个屁!
“跑啊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。
随后,全线溃败。
数万大军,掉头就跑。狭窄的谷口成了他们逃命的唯一通道。人挤人,马撞马,跑得慢的被后面的人连人带马撞倒在地,然后被无数只马蹄踩进血泥里。自相践踏造成的伤亡,甚至不比明军的火力造成的少。
朱厚照冷冷地看着这一幕,没有下令追击。
他缓缓举起手,又一次挥下。
山坡上的枪声,渐渐停了。
硝烟散去,夕阳的余晖照在白河谷,将满地的血水照得如同流淌的黄金。
一个时辰后,陈墨带着一脸的恍惚和狂喜,来到朱厚照面前,单膝跪地,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启禀殿下!战果……战果已清点完毕!”
“此役,我军击毙鞑虏一万两千余,俘虏八千三百多,缴获马匹器械无数……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中是无与伦比的震撼与崇敬。
“我军……我军将士,仅有数人因火枪炸膛或被流矢擦伤,无一人……阵亡!”
零伤亡!
以三千步卒,对阵数万铁骑,打出了一场零伤亡的大捷!
这已经不是奇迹,这是神迹!
周围的将领们听到这个结果,全都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朱厚照的眼神,如同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。
朱厚照的脸上,却没有半分喜悦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山谷中那满地的尸骸,冷漠地开口。
“传令,将所有鞑子首级割下,在谷口筑成京观,以震慑北虏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他转过头,看向京城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。
“封锁白河谷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此战消息,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。”
“朕要给京城里那位刘公公,一个大大的惊喜。”
